第七章刀工·第一课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破庙里已经亮起了火光。

小月蹲在火堆边,手里握着一片薄薄的石片,面前摆着几根野菜。她眉头紧皱,盯着那片野菜,像是盯着什么了不得的敌人。

“手腕放松。”

苏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月吸了口气,手腕微微下沉,石片落下。

嚓。

野菜断成两截,切口歪歪扭扭,一边粗一边细。

她抬头,有点沮丧。

“又切坏了……”

苏食蹲下来,拿起另一根野菜,还有一片石片。

“看好了。”

他没有急着下刀,而是先把野菜放在掌心,手指轻轻捏了捏。

“切菜之前,要先认识它。这根野菜,茎粗叶嫩,老的部位在这儿,嫩的部位在这儿。”他指着野菜的不同部位,“老的耐煮,可以切长段;嫩的易熟,要切短些。这样下锅之后,才能同时熟透。”

小月眨眨眼,似懂非懂。

苏食开始切。

石片在他手里,像是最顺手的刀。手腕轻轻一抖,野菜应声而断,切口平整。一刀接一刀,节奏均匀,像一首无声的歌。

几根野菜切完,长短一致,粗细均匀,整整齐齐码在石板上。

小月看得眼睛发直。

“好整齐……”

苏食把石片递给她。

“再试试。”

小月接过,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根野菜。

嚓。

还是歪的。

她咬咬嘴唇,又拿一根。

嚓。

比刚才好一点,但还是歪。

苏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小月切完第五根,抬头看他。

“苏食哥哥,我是不是很笨?”

“不笨。”苏食摇头,“我学切菜的时候,比你笨多了。”

小月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苏食笑了笑,“第一刀就把手指切破了,流了好多血。”

小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完好无损。

“那我还挺厉害的?”

“嗯,挺厉害的。”

小月咧嘴笑了,又拿起一根野菜,继续切。

这一次,切得比刚才稳了些。

苏食起身,去照看锅里的粥。

灶台上煮着糙米粥,加了点昨天剩的白菜叶子。没什么油水,但热气腾腾的,香味飘散开。

他搅了搅锅,回头看了一眼。

小月还在切,眉头紧皱,嘴巴抿成一条线,每一刀都切得无比认真。

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那些切得歪歪扭扭的野菜上。

苏食忽然觉得,这一幕比前世见过的任何盛宴都好看。

粥好了。

苏食盛了两碗,端到石板上。

“先吃饭,吃完再练。”

小月应了一声,放下石片,跑过来接过碗。

她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却舍不得吐,咕咚咽下去。

“好喝!”

苏食笑了。

两人就着那碟咸菜,呼噜呼噜喝粥。

喝到一半,庙外传来脚步声。

小月抬头:“有人来了?”

苏食没动,继续喝粥。

门被推开,王婶的大嗓门先传进来。

“哟,吃着呢?”

她拎着个布袋子,大步走进来,往地上一放。

“拿着。”

苏食打开一看,是几个土豆,还有一小块咸肉。

“王婶,这……”

“别这那的,”王婶摆手,“我家那口子昨天从镇上带回来的,太多了吃不完。给你们点,省得小月那丫头天天喝粥,瘦得跟柴火棍似的。”

小月凑过来,看见咸肉,眼睛都直了。

“肉……肉!”

王婶被她那样子逗笑了,伸手揉揉她的头。

“瞧你那点出息。”

小月不好意思地笑,但眼睛还是黏在咸肉上挪不开。

苏食看着那块咸肉,约莫半斤重,肥瘦相间,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盐霜。

好东西。

他抬头看王婶。

“王婶,晚上留下来吃饭吧。用这块肉做。”

王婶一愣,随即摆摆手。

“我可不稀罕……”

“小月想让你尝尝她切的菜。”

小月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使劲点头。

“对对对!王婶你尝尝我切的菜!”

王婶看看小月那双期待的眼睛,又看看苏食,嘴硬的话到嘴边,变成一声轻哼。

“……行吧,晚上我过来。”

说完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

“别做太多,我吃不了多少!”

走了。

小月抱着那块咸肉,兴奋得直蹦。

“苏食哥哥!肉!有肉了!”

苏食笑着接过肉,放在鼻尖闻了闻。

咸香味很正,腌的时间够久,肉质紧实。这种肉,最适合炖煮,能把咸香慢慢炖出来,让整锅菜都沾上肉味。

他看了看剩下的食材——土豆、白菜、野菜,还有王婶送的那块咸肉。

够了。

晚上就做一锅土豆炖咸肉,配上糙米饭。

“小月,下午继续练切菜。”

“好!”

小月应得响亮。

下午,阳光正好。

破庙门口,小月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摆着一堆土豆——这是王婶刚送的,正好拿来练手。

苏食在旁边指导。

“土豆比野菜硬,下刀要稳,不能急。”

小月握着石片,小心翼翼切下去。

嚓。

土豆切开了,但切面歪斜,一边厚一边薄。

她看看苏食。

苏食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旁边的石板。

小月继续切。

第二个,还是歪。

第三个,好一点。

第四个,又歪了。

她没停,一个接一个切下去。

阳光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影子越拉越长。

苏食一直坐在旁边,偶尔指点一句,大部分时候只是静静看着。

那块咸肉泡在水里,正在去盐。

锅里煮着糙米饭,香味一阵阵飘出来。

远处传来脚步声。

王婶第一个到,手里又拎着两颗白菜。

“给,地里拔的。”

往地上一放,自己找地方坐下,看着小月切菜。

小月有点紧张,手抖了一下,切歪了。

王婶“哟”了一声。

“这切的,跟狗啃似的。”

小月脸红了。

苏食在旁边说:“刚开始学,正常。”

王婶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也没走,就那么坐着看。

第二个来的是李夫子。

他还是那身灰袍,慢悠悠走过来,手里拎着个小布包。

“听说今晚做好吃的?”

苏食点点头。

李夫子在另一边坐下,也看着小月切菜。

小月更紧张了,手都有点抖。

李夫子忽然开口。

“手腕再松一点,不要太用力。”

小月一愣,看看他。

李夫子没再说话。

小月深吸一口气,手腕放松,石片落下。

嚓。

这一刀,居然切得比刚才平整多了。

她眼睛一亮。

“我切好了!”

苏食点点头,看向李夫子。

李夫子面色如常,好像刚才只是随口一说。

但苏食知道,那不是随口一说。

这人的眼力,绝对不一般。

又过了一会儿,胖墩也跑来了。

他气喘吁吁的,手里捧着个碗。

“苏食哥!我娘让我送来的!”

碗里是半碗黄豆,泡过的,胖乎乎的。

苏食接过。

“回去谢谢你娘。”

胖墩点点头,却没走,蹲在旁边看小月切菜,看得津津有味。

“小月你还会切菜?”

小月得意地扬起下巴。

“那当然!”

胖墩一脸羡慕。

太阳落山了。

暮色四合,破庙里点起火堆。

苏食开始做饭。

那块咸肉切成薄片,下锅煸炒。

滋啦——

油脂在锅里化开,浓郁的肉香瞬间爆发!

小月和胖墩同时吸鼻子,眼睛直勾勾盯着锅。

王婶也忍不住多看几眼。

李夫子面色如常,但鼻子微微动了动。

咸肉煸出油,表面微微焦黄。苏食把切好的土豆块倒进去,翻炒几下,让每一块土豆都沾上油脂。

然后加水,没过食材,盖上锅盖。

炖。

火候不大不小,咕嘟咕嘟慢慢炖着。

小月蹲在锅边,眼巴巴盯着锅盖,好像能透过木头看见里面的动静。

胖墩也蹲在旁边,一样眼巴巴的。

王婶看着这两个小家伙,忍不住笑了。

“瞧你们那点出息。”

小月不好意思地笑,但没挪开眼睛。

苏食又拿出那两颗白菜,切成大块,等会儿土豆炖得差不多了再下锅。

糙米饭也好了,热气腾腾的,米香混着肉香,飘得满庙都是。

半个时辰后,苏食掀开锅盖。

浓郁的肉香混着土豆的绵香,扑面而来!

土豆已经炖得软烂,边缘微微融化在汤里,汤汁浓稠,泛着油光。

苏食把白菜下进去,再炖一刻钟。

最后撒了一点点盐——咸肉本身有盐,不能多放。

出锅。

糙米饭盛在碗里,土豆炖咸肉浇在上面,汤汁浸润每一粒米。

小月接过碗,狠狠扒了一大口。

“好吃!”

胖墩也接过碗,吃得头都不抬。

王婶尝了一口,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一句话都没说。

李夫子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吃完一碗,他又盛了一碗。

苏食也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在火堆边慢慢吃。

小月凑过来,小声说:“苏食哥哥,王婶好像很喜欢吃。”

苏食看了一眼王婶——她正埋头吃第三碗。

他笑了笑。

“嗯。”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

胖墩抹着嘴回家,说明天还要来。

王婶帮着收拾了碗筷,临走前看了苏食一眼。

“手艺不错。”

难得夸人。

苏食点点头。

“多谢王婶的肉。”

王婶摆摆手,走了。

李夫子最后一个走。

他站在庙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丫头的刀工,有点意思。”

苏食看着他。

“李先生眼力更好。”

李夫子笑了笑,没接话,慢悠悠走了。

人都走了。

破庙里只剩下苏食和小月。

火堆噼啪响着,映着两个人的脸。

小月靠在苏食身上,困得直点头。

“苏食哥哥……”

“嗯?”

“明天还练切菜吗?”

“练。”

“好……”

她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苏食把她抱到草堆上,盖好棉袄。

然后坐回火堆边,看着那堆火。

今天王婶送了肉,胖墩家送了黄豆,李夫子又来了。

这村子里的人,正在慢慢接受他们。

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他们有用。

他会做饭,能让孩子们吃好。

这就够了。

人间烟火,就是互相帮衬着活下去。

他往火里添了一根柴,抬头看向庙外。

夜空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像流星,又不太像。

他皱了皱眉,再看,什么都没有了。

也许是眼花。

他收回目光,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小月轻轻的呼吸声。

鼻尖还残留着肉香。

这一夜,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