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衙署之内,气氛冷如寒冰,连帐外呼啸的北风,都似被这股凝重之气压得凝滞不前。
李牧端坐主位,一身染着风沙痕迹的玄甲未曾卸下,腰间长剑斜倚,指尖轻叩案几,神色沉静如山岳,不见半分波澜。可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却藏着阅尽沙场的锐利,淡淡一扫,便让帐内空气愈发肃杀。两侧北境将领按剑而立,皆是常年与胡虏浴血厮杀的铁血悍卒,面色黝黑,身形剽悍,一道道冷厉如刀的目光,尽数落在下首那名布衣而立的青年身上,敌意毫不掩饰,几乎要将人洞穿。
他们驻守北疆多年,马革裹尸,九死一生,最恨的便是怯战避敌、失地辱国之辈。而在所有人眼中,赵括便是那类人里最不堪的一个——出身名门,空谈兵法,长平一战未打便弃守要地,拱手让出上党千里疆土,让赵国颜面尽失,成了关东列国的笑柄。这般人物,竟敢踏入雁门重地,踏入他们用鲜血守护的边关帅帐,如何能让众将心服?
“赵括,你既已被贬为庶人,不在邯郸待罪,来我雁门做甚?”一名面色粗犷的偏将率先按捺不住,厉声开口,声如洪钟,震得帐内烛火摇曳,语气里的鄙夷与不屑溢于言表,“我北境将士皆是刀头舔血之辈,浴血沙场,守土护民,容不下你这等纸上谈兵的国贼!”
话音一落,帐内顿时附和四起,斥责之声此起彼伏,如刀似剑,直逼而来。
“不错!我等死守边关,浴血抗胡,九死一生才守住雁门,你不配站在此地!”
“长平一退,天下笑我赵国无人,你还有胆踏入北境帅帐?”
“将军,依末将之见,当将此人逐出雁门,杖责示众,以慰全军将士之心!”
“辱国之徒,也敢言报国?简直可笑!”
声声怒喝,字字如锋,换做旁人,早已面色惨白,双膝发软,无地自容。
可赵括依旧垂手而立,一身素色布衣洗得发白,身形挺拔,不见半分佝偻。他神色平静,目光清澈如水,没有恼羞成怒,没有卑微屈膝,更没有丝毫慌乱,仿佛帐内所有的敌意与谩骂,都不过是耳边轻风。他缓缓抬眼,扫过帐中群情激愤的众将,语气淡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喧嚣。
“诸位守边,是为赵国。我来雁门,亦是为赵国。”
“长平弃地,是为保全四十万大军性命,存赵国根基,留日后再战之力。雁门抗胡,是为守住北境门户,护边境百姓安宁,不让胡虏铁蹄踏碎山河。你我目的相同,道路虽异,初心未改,何必同室操戈,自乱阵脚?”
“巧言令色!一派胡言!”先前那偏将再次怒喝,钢拳紧握,指节发白,“不战而退,丧权辱国,也敢与我等浴血奋战相提并论?你这口舌之利,能退胡骑,能守疆土,能安民心吗?”
赵括目光微凝,原本淡然的神色稍稍沉了几分,语气也随之变得厚重锐利:“战场上的胜负,从不在一时进退,而在最终成败。诸位能长年守住雁门,靠的不是一腔血气之勇,不是蛮打硬冲,而是兵法、地势、谋略、军心。若只知奋武厮杀,不懂虚实进退,早已葬身胡骑铁蹄之下,何谈镇守北疆?”
一句话,精准戳中要害。
帐内众将顿时语塞,面色阵青阵白,一时竟无人能够反驳。他们皆是沙场老将,自然知晓赵括所言不虚,只是长平之辱刻在心底,那道坎,终究难以轻易迈过。一时间,帅帐之内陷入诡异的沉默,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与窗外寒风呼啸之声交织。
主位之上,李牧始终沉默不语,目光如炬,自始至终都在细细打量着帐下的赵括。
天下人皆骂赵括庸碌轻狂,纸上谈兵,可此人临危不乱,气度沉稳,言辞犀利,句句切中要害,逻辑缜密,绝非流言中那个自大无知的纨绔子弟。长平那一步棋,看似屈辱弃地,实则藏着惊人的隐忍与长远决断,非大智之人不能为。李牧心中暗忖,此人身上,必有旁人未见的锋芒。
便在此时,帐外脚步急促,一名斥候身披风尘,疾步冲入帐中,单膝跪地,甲胄上还沾着草屑与血痕,声音急促而惶急:
“将军!紧急军情!东胡主力万余骑,突破边境外围防线,正向我关下杀来,沿途烧杀抢掠,村落尽毁,百姓死伤惨重,形势危急!”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帐内炸开,众将瞬间色变,纷纷按剑起身,战意凛然,面色凝重。
东胡骑兵素来凶悍残暴,骑术精湛,来去如风,乃是北疆大患。此番大举来犯,显然是探得赵国长平新退、国力虚弱、军心未定之际,想来雁门关下大肆劫掠,捞取足额战功与财物。一旦让胡骑逼近关下,不仅边境百姓遭殃,更会动摇北境防线根本。
“将军,请下令出战!末将愿率本部精骑迎敌,必斩胡骑首级,护我边境!”
“末将请战!愿为先锋,挫东胡锐气!”
“将军,下令吧!我北境将士,绝不容胡虏放肆!”
众将纷纷躬身请战,帐内战意沸腾,杀气腾腾,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牧身上,等候那一道决胜军令。
李牧缓缓抬手,轻轻一压,汹涌的声浪瞬间平息。
他目光再次落向赵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有深意的弧度,沉静的眸中,掠过一丝试剑之光。
“东胡送上门来,正好是试剑之机。”
李牧看向赵括,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言九鼎的威严,与一丝无形的压迫:
“赵括,你既言精通兵法,心怀赵国,那眼前这一战,本将便给你一个机会。”
“你若能说出破敌之策,策可行,计可胜,且能说得服帐下所有北境悍将,从此雁门之内,北境之地,便有你一席之地,本将许你参议军机,领兵试练。”
“若是不能……”
话音未落,帐内杀意骤然暴涨,冰冷刺骨,扑面而来。
若是不能,便是欺世盗名,便是空负狂言,便是辱没边关,下场不言自明。
赵括缓缓抬眼,迎上李牧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眸中没有半分惧色,没有半分迟疑,反而燃起一抹蛰伏已久、锐利如剑的锋芒。
他知道,自己等待已久的时刻,终于来了。
邯郸贬斥,天下非议,长平弃地之辱,所有的隐忍与不甘,都将在这片北疆大地之上,尽数洗清。
李牧当众立下的,不是刁难,而是军令状。
无兵无权,一介布衣,饱受全帐将士敌视的他,必须在顷刻之间,拿出一套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的破敌方略。
这是他踏入北疆的第一战,也是他洗刷污名、立足雁门的生死一役。
东胡铁骑压境,烽烟已燃。
李牧冷眼观局,众将拭目以待。
赵括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帐外苍茫的北地山川,眸中战意渐浓。
机会,就在眼前。
北境试剑,第一战,便从东胡开始!
他要以一套鬼神莫测的计策,镇住帐内悍将,折服军神李牧,更要让天下人知道——
长平之弃,不是懦弱,而是布局。
雁门之战,才是他真正展露锋芒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