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狐步生莲

秦豫柔做梦也没想过,43岁的自己会在游戏里被一个陌生男人撩。

分明已过不惑之年,她却觉得人生处处是惑。

撩她的男人25岁。她反复确认:“你真是2000年生的?”

对方不耐烦:“是是是,问多少遍了!”

“咱俩游戏里结婚的事,你考虑得咋样了?”

敌军还有30秒到达战场。系统音响起,秦豫柔回了神。

“考虑什么,你才25,我都43了!”

“你少女音诶,哪有43?再说游戏喊老公老婆不是很正常嘛?”

“那我不行,我都能当你妈了。还打不打,赶紧的!”

——

这局秦豫柔选了鲁班大师,给这位口口声声要跟自己结婚的队友“阿坦是坦克”打配合,他玩的黄忠。

上了线,阿坦语音不停:“小狐狸,猥琐点,保我发育就能赢。”

秦豫柔的游戏ID叫狐步生莲。

年轻时她爱听万晓利,那首《狐狸》翻来覆去地放——

“我不停地在修炼,很快就要变成仙。

兔子比狐狸狡猾了,我夹着尾巴逃跑了。”

想修仙却只能逃跑的狐狸,跑起来还能步步生莲吗?

于是她便成了狐步生莲。

“躲我身后,用二技能牵着我就行。”

“怎么牵别人?以后还能不能一起打了?”

“别送人头啦,我可是为你开的小号!”

秦豫柔不搭话,直到这局打完。胜利页面升起,她伸了个懒腰。

“小狐狸,你怎么总不开语音?”

“打游戏得全神贯注,哪像你叽叽喳喳的。”

“队友要有反馈的!”

等开下一局,秦豫柔岔开话题:“你是不是很闲?每次我上线你都在。”

“等着毕业肯定闲啊,”阿坦快人快语,“我想追你,你敢告诉我地址,我都能飞过去找你!”

秦豫柔想笑:“面都没见过,你是不是网上说的那个……性压抑?”

“当然没有!”

秦豫柔没来由地想到一个画面——电话那头的阿坦正在疯狂摇头。

“我是声控,你声音太甜了,我忍不住。我可不是随便的人!”

“忍不住?”

游戏进入选人页面。秦豫柔又选了鲁班大师。

“就是那个……起反应……”

秦豫柔一怔,脸上登时一片通红。

现在的年轻小伙这么猛的吗!

“小狐狸,你是哪里人?”

“问这个做什么?你不会真想飞过来找我吧?”

“我比较闲嘛。你是在BJ么?”

“你怎么知道?”秦豫柔惊讶。她在BJ工作很多年,早没了口音。

“猜的呀!猜对了,给我点奖励!”

“你想要什么奖励?”

“你能不能……喘几下?”

“打游戏呢,你在想什么!”秦豫柔哭笑不得,心底却掠过一丝异样。

我的声音就能挑起他的反应?

“那……你游戏全程开着语音,跟我说话好不好?”

秦豫柔想了想,点头:“行,满足你。”

“阿坦,听口音你是广东人?”

“你能听出来?”

“我认识不少广东人,也去过好几次。你是广东哪里的?”

“小地方,你估计没听过。”

“增城?从化?”

“你……真熟啊?我在增城!”

增城,产牛仔裤,有个挂绿广场。2006年时,那边办了摇滚音乐节,当时排得上号的大咖几乎都去了。秦豫柔当时就在广州。

听到消息后,跑到增城一口气待了六天。

她站在泥泞的草地中央,听张楚唱“蚂蚁蚂蚁,蝗虫的大腿”。

那是2006年。

她24岁,头发很长,还没结婚。会唱所有摇滚老炮的歌。

现在她43岁,头发挽起来,坐在BJ200平的房子里,陪一个25岁的广东男孩打王者荣耀。

“增城我去过,”她说,“2006年,摇滚音乐节。”

“真的假的?!”阿坦声音拔高,“那会儿我才六岁!”

“……行了,知道你年轻。”

“姐姐你去音乐节干嘛?追星啊?”

“不追星,就是喜欢。”她顿了一下,“很多年没去了。”

“那以后我带你去啊!广州每年都有音乐节!”

秦豫柔没接话。

以后。

她还有多少个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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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打了好几把游戏,秦豫柔有些疲惫,她懒洋洋歪在床上,

下意识蜷缩起来。

“你现在躺床上吧?”阿坦的声音带着试探。

“这你也知道?”

“你的声音啊,一听就是懒懒躺在床上,嗯……有点引人遐想……”

“你真的……油嘴滑舌的,现在年轻人都这样吗?”

幸好阿坦只是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网友,目前还是带她上分的大神,如果在现实里遇到,绝对敬谢不敏。

叮叮!

客厅的大门传来电子锁开的声音,秦豫柔下意识准备退出游戏。

“我先下了,明天再玩,年轻人少熬夜,早点睡!”

退出界面,房门就被敲响了,随之有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还没睡?”

是自己名义上的丈夫。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他从来不会在这个时间回家。

贺渊站在玄关,西装皱巴巴地搭在手臂上,身上有烟酒味。

没换鞋。

“你怎么过来了?”

“拿几件衣服。”他径直走向衣帽间。

秦豫柔靠在门边:“协议你考虑好了吗?”

贺渊手没停:“最近忙,过段时间再说。”

“三个月了。”

“你也知道才三个月,急什么?”他转过身,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还是说,你有新人了,急着腾位置?”

不是看她的眼睛,而是看她身后的卧室门。

像在确认里面有没有别人。

秦豫柔没接话。

贺渊笑了笑,拖着箱子经过她身边,停了一步。

“对了,听说你最近打游戏打到很晚?”

秦豫柔抬眼。

“朋友跟我说,看你在线。”贺渊语气平淡,像在聊天气,“多大年纪了,还玩这个。”

她没回答。心想,是啊,多大年纪了。可除了游戏,她还有什么地方能去做那个“狐步生莲”的人。

他没等她回答,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秦豫柔站在玄关,盯着那扇门。

——

三个月前,也是这样一扇门。

她出差提前回家,凌晨一点。

客厅灯开着,两双鞋并排放着——一双男款皮鞋,一双女士高跟鞋,不是她的。

主卧门关着。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个小时。没开灯。

贺渊出来的时候,穿着浴袍,头发还是湿的。

他没解释。

她也没问。

“我们离婚吧。”

那是她四十三岁的人生里,说过的最平静的一句话。

——

贺渊走后,秦豫柔回到卧室。

凌晨两点。她拿起手机。

阿坦的头像还亮着。

【阿坦是坦克】:你刚才是不是有事?

【阿坦是坦克】:没事吧?

【阿坦是坦克】:我还等你呢,睡不着

她看了很久。这人怎么这么黏。可黏得不讨厌。

对话框里,光标一闪一闪。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

【狐步生莲】:阿坦

对方正在输入……立刻亮起。

【阿坦是坦克】:在!

【狐步生莲】:你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吗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半分钟。

【阿坦是坦克】:哪句

【狐步生莲】:飞过来找我

对方正在输入……消失了。又亮起。又消失。

【阿坦是坦克】:认真的

【阿坦是坦克】:每一句都认真

秦豫柔放下手机。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BJ的夜是灰的,看不见星星。

她想起增城。

2006年,她站在草地上,周围的人在环形冲撞,台上是浓妆艳抹的二手玫瑰。

入夜时,主唱跳到音箱上,抬手一指:看,增城的星星,真亮啊!

她那时以为,人生会一直这样热闹下去。

窗帘重新拉上。

她拿起手机——携程。

目的地:广州。

两天后,最早那班,付款。

确认短信弹出来的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对话框里,他的头像还是亮的。

她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狐步生莲】:广州,后天。

消息发出,她就后悔了,长按消息,想撤回。

但他已经看到了。

【阿坦是坦克】:哪个机场?

秦豫柔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躺在床上。

天花板很白。头顶的水晶灯,是贺渊坚持挑的。她本只想要一个简约的白色吸顶灯。

辗转反侧间,她想起阿坦说的话:你声音太好听了,我忍不住。

忍不住。

她43岁了。

忍了太多年。

——

天亮的时候,她睡着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阿坦是坦克】:白云机场T2,后天几点到,我去接你。

她没有回。

也没有退票。

——

【作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