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9章】板荡家国

【第九章】板荡家国

三边冲要无双地,

九塞独尊第一关。

果然到了深秋这一天。

然而这一天极不寻常:太白经天,三星袭岁,拖尾彗宿如穿天之剑,划破了苍穹。河朔莽原上——唯闻秋风猎猎,枯叶横扫;千里山川中——只见鸟兽奔命,死籁无生。

天庭王师三十万兵马,由当朝皇上亲征兜帅,一大早就在这十里山河一字排开,面对阿布勒汗奔袭将至的十万漠北铁骑,拉开了大战的序幕。

长弓辅勒住缰绳,秋风吹过他花白的鬓角。他放眼望去——

皇上骑着高头龙骥,身披皇家御甲,威风凛凛,全身上下都在龙旗下闪耀着盔金和铠黄!他的身边围绕着他的是身穿一色明黄战袍的禁卫御林,中间簇拥着大内涉政太监若干,手托令旗,威风八面。右边是当朝太宰首相、兼御前总指挥使——罗青牙;左边则是自己——边关军主帅铁帽子王长弓辅。罗青牙主掌右路军约十万兵马,并监管皇上身边的十五万中军铁骑。而自己麾下仅不到八万的长弓铁军的官兵,衣着朴素,步骑兼顾,却担负着守护中西大部边关拒止来犯敌军,以及皇庭左翼安全,并有随时受命实施重大突击任务的军事使命。

皇上为何如此排兵布阵?完全是听命于当朝太宰首相、御前总指挥使——罗青牙的授意。罗青牙认为:自己身督右军,等于置自身于万安之境。因为本次战场在京城西北,右军身后便是直通京畿大道的燕北草原,可进,可退,毫无危险可言。自己虽身处天子身旁,却是“受命”于号令天下的“言帅”,一言可定战局在成败之间。事前,政敌长弓辅等极力反对皇上亲征,与自己政见不和,多亏皇上听从了自己和监国太岁异口同声的关于“天子守国门”,“亲征铄古今”的一番高论,终于促成这场狐假虎威,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雄基大业!于国或胜,是为“忠”,于败或己,亦非无“利”,进退两可择取。而且最为关键的是:倘若战有不测,他总指挥使罗青牙随时可以将长弓辅这个老东西及其军队至于万劫不复的战争泥潭,以绝永患!

而作为左路军的长弓辅则认为:国家社稷心脏处于中原,西北边陲本就是防御漠北蛮敌的职责所在。三关九塞决不可丝毫晃动!率军左路,正好达此所愿。同时,漠北蛮敌巢穴古来均龟缩于漠北偏北,进退之间,都必须顾忌这个软肋;倘若来犯京师,甚扰或袭皇位,长途跋涉,其“软肋”必然暴露在长弓铁骑面前:突袭酋首,亦未不可——同时也确保中军无虞!

当朝皇上就是在这样的军政大势只写,完成了这样的疆场态势布局。

时值正午,长城一般千军万马,铁甲泛着蓝光,刀光霍霍发亮,马蹄咚咚,敲打着大地,如渊底沉雷,耳边战旗声“咧咧”作响,唯闻北风嗖嗖呼啸,听不见人语。千军万马正在沉寂之间,只见对面山丘,马蹄声从地底传来,起初是沉闷的震颤,像寒冬冰层下的暗流;待黑潮涌近,才辨出是万千铁蹄砸碎冻土的脆响——已经冒出的齐刷刷的一片骑兵,黑衣黑马,正是风闻草原的阿布勒汗十万铁骑到了。

两军相峙不到半个时辰,日影从龙旗旗杆顶端移到金穗,又移到旗面,

皇上按耐不住罗青牙的催促便发起了进攻:下旨左路长弓军与右路罗青牙所部,一左一右,一先一后,同时发起冲击,试图以“蟹形”两翼攻势,将阿布勒汗一举歼灭之。长弓辅本想奉劝皇上再稍等片刻,以观敌情之动,不想罗青牙却强令太监公公茹金挥旗发令,左路军只好挥师冲击,在长弓辅与三个儿子的率领下,直捣敌军大营!

可是孰知:右路军罗青牙却迟迟未动,观察长弓军动作。阿布勒汗看准右路军这个猥琐时机,突然发兵,亲自率领千军万马如狂风暴雨般,向着罗青牙的右路军袭来!以弱志强乃病家大忌,然而阿布勒汗非常清楚皇上的“左右两路”到底谁强谁弱?!他让开的,正是勇猛善战的长弓军;而需要的,早就是这个外强中干的右路军了!这不,战斗刚一开打,真相便彻底地毕露了——

罗青牙他万万没有想到,阿布勒汗盯住的,竟然是他这个“精锐之师”。对突如其来的草原暴风般的攻击,他瞠目结舌,简直惊呆了,且吓破了胆!半天缓不过劲来;“这是什么战术?”——十万对十万!勇猛无畏对患得患失!于是,右路军还未接敌,就发生了骚动;惊魂未定,该进该退?罗青牙想喊“列阵”,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他想挥手“狙击”,但手只能抬到一半,奈何身边副将已在拨马回缰;他试图拔剑拒止,但剑鞘凝住,手腕竟然滑落……罗青牙犹豫不决,军令迟迟下不来,阿布勒汗的骑兵已经冲到了右路大军的面前……!右路军中也不乏一些忠勇将士自发抗命者,企图组队反击;怎奈周围退却同伴之间已相互撞击:彼此互殴,人马踩踏,战盔坠落,兵器丢弃,军旗践地,混乱之间,只见朔北雄兵杀声震天,“呦——!呦——!”的啸野口哨之声,混着战马的嘶鸣、刀光的挥砍、被杀者的惨叫、残肢断臂和血光冲天……已在同时间,构成了一个地狱的世界!

慌乱之中的罗青牙,毕竟是个老狐狸,逐渐恢复清醒了些,他明白:事已至此,一切都已经定格了。现在唯有一事最要,那就是——“保命”!于是,他终于将大旗一挥,明令自己的右路军“全线”撤退。接到这奇怪的命令,右路军更加慌乱不堪,纷纷掉头逃遁,主帅况还如此,下边官兵哪还有一个愿再战之人?军中或偶有士兵高呼“罗氏老贼,尔不得好死!”之人,便也很快被身旁军官一剑刺喉,毙命当场!……故而,全军成溃败之势已在所难免了……更离谱的是:中军看到右路军“精锐之师”竟然如此不堪一击,而且特别是中军的指挥使不是别人,正是右路军的主帅罗青牙,而中军诸将也多出罗门,罗青牙自己所属都已溃不成军,更何况中军命运的结果又会能怎样?所以中军将官也开始军心摇动……

阿布勒汗非常高兴:因为如此开局,右军的后撤,形成了王师中军的右翼坍塌,右肋受创造成主力部队军心畏战的被动局面,王师中军腹部已经全然暴露,杀入御林禁卫核心圈易如反掌;致胜局面已经打开!中军和右军两大主力军所充斥的罗青牙亲手扶植安插的各级官员,他们在罗青牙已决心驱军退战的鼓动下,自然随之一并后撤,争先恐后,唯恐不及也。

阿布勒汗率领自己的亲王部队——塔不多、拉不花,伊塔图、亚克赤以及一众天不怕地不怕的骁勇铁骑,冲入中军,截断王师,把整个皇家部队杀得七零八落,昏天黑地。而皇上自己却强作镇定,面色铁青,心中早已不知所措。不到黄昏降临,竟把自己不足两万的余部,以及五千御林禁卫军,被阿布勒汗团团逼退到朔北荒原的一片沼泽、芦苇、泥土相间的河滩地中,动弹不得了……

此时,亲自带军冲杀的长弓辅父子左路军队,已经杀到了阿布勒汗的左面高地出发营帐,山丘上遍布阿布勒汗残兵败将的尸体……长弓辅勒马于山丘之阳,朔风卷着沙砾抽打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他看见中军龙旗歪斜,看见御林军的金甲在黑色潮水中沉浮,看见——那难道是皇上的杏黄伞盖吗?怎么?……竟然已经暴露在……敌骑的刀锋之下了?

正在回首鸟瞰并疑惑之间,突见远处烽烟骤乱,斥候报来“王师溃败”的噩耗!立于山丘之上,他没有看到臆想之中的阿布勒汗救援部队的到来;也没有等到王师大胜的消息;反却看到天子中军腰部被敌隔断,混乱败退的战况;更看见京畿方向尘土飞扬,一片披靡狼藉……那是罗青牙正亲督右路兵马望风而逃,溃不成军,直遁京师大道而去的可耻丑陋的场景!

老天哪——!

右军若执战,中军尚可守之;右军若溃死,全军无归路也——

看到这种情况,长弓军不禁怒发冲冠,义愤填膺,心中怒火直冲云霄!“孩儿们哪!”长弓辅大声喊道,“不要在此恋战啦,罗青牙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他跑了,把皇上和禁卫军丢在了荒原上!你们看哪……!”

随着父亲的指引所见,正坐在山石上饮泉解渴、囫囵吞食的长弓礼、长弓智、长弓信兄弟三人,不禁汗毛直竖,脊背发凉,放下手中食物,惊呼道:“父将,那该怎么办呀?我们总不能在此袖手旁观啊!”

“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放弃眼下的残局,杀回去——救驾!勤王!”

话音未落,七十多岁、白发苍苍的长弓辅,这位老将军,已经拍马纵缰,如同当年辅助先王开辟江山那样,一身神勇地冲下山丘,直奔中军战场而去!

他的孩子们经多年家教诲养,自然各个不甘落后,带领自己的属部,高举战刀旌旗,一路杀将过去……长弓家族与父亲一样,都使用着府制“青云大刀”。只是长弓礼刀面沉实,可削山裂石!长弓智刀刃锋锐,善神出鬼没!长弓信轻刀尖利,能穿云吐丝!他们弟兄三人,以父亲为核心,前后左右,与家父形成突击三角!似一支利剑,像一柄板斧,率领着长弓铁骑,直劈敌军心脏!只听长弓礼在冲锋中大喊“护住父亲左翼!”长弓智则吼道:“注意截断敌援!”长弓信咬牙断后,默默然,横刀跃马,紧跟父将身后,不离不弃……!

长弓辅老将出马,一马当先,冲下山丘,直劈敌阵!

此刻,铁蹄在他鞍下飞奔,心血在胸中沸腾,纵马驰骋的缰绳在他手腕中不住颤抖,沉甸甸揽月青云刀,攥得他骨节发寒——这是开国年间留下的旧创!身上的铁甲,虽说已跟自己沙场经战历久,但好像并没有感到那太多的沉重;祖传战刀,即便砍杀无数,自觉还在游刃有余之间!难道——他想,自己果真是“廉颇老矣”?自己从少年,到青年,到壮年,曾九生、九死、九度勤王,尸林血海中冲冲杀杀,一辈子毫无半点惧色!然没想到了“太平年”的今天,年过古稀了,竟还有这么的“一次”在等着自己!……也罢:天王老爷让我老?我今天就让你们看看长弓辅如何在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想到这里,他挥舞揽月青云大刀,搅动起头顶上一股罡风,直向阿布勒汗坐骑所在中军帐的方位——径直杀去!

谁也没有想到此时此刻,有这样一股天外罡风,会突乎其然地杀到阿布勒自己的中军阵前。阿布勒汗大惊,急忙命令身边军队前后两排骑兵并肩比靠,形成人马城墙,紧紧関住自己的核心命穴,阻止长弓辅将门铁骑的汹涌来势,截断长弓军长驱直入!于是……金枪铁甲,密不透风,层层包裹,阿布勒一手布置的三道“铁门锁链”……转瞬之间,俨然形成!

面对敌阵的瞬变,久经沙场的老将军——长弓辅只是嘴角露出轻微一笑,大声喝令道:“全军传令——搭弓、引箭;对准中间穴门……听我发令!”

于是,所有奔驰呼啸、席卷而来的长弓军铁骑官兵,步调一致,令到即行,全都掏出了胯下长弓,对准阿布勒汗的那“三道铁门”,引箭待发……!

千步、五百步、百步……长弓辅呼令如山:“发箭——!”

此言一出,山崩海啸!

顷刻间,随着铁流般滚滚而来的长弓铁骑,万千铁簇,飞弩鸣镝,恰如流星暴雨,疾风厉雪,从铁骑军各个方向百川归大海一般,飞向阿布勒汗设置的三重“穴门”!

箭镞所至,惨不忍睹:捂脸痛嚎者——有之,穿胸坠马者——有之,血溅双目者——有之,惊马扬蹄而狂嘶、颠蹦而奔突者——在在无数……!!

休矣哉!

阿布勒汗设置的这道铜墙铁壁瞬间瓦解!长弓辅一马当先,挥长刀横扫,不等诸将围堵,已经左右砍翻了两员大将,以万钧之力,冲进阿布勒汗的军中!长弓礼、长弓智、长弓信哪肯落父帅之后?他们个个不畏生死,带领自己所部东杀西砍,如四只猛虎冲入羊群,竟将一个缺口,须臾之间扯开成为一片世界!使更多长弓铁骑涌入其中,所到之处,风扫落叶,杀声震天!

“阿布勒,你哪里走?”忽闻长弓辅一声大喊,“今日我必拿尔项上人头,替天谢罪!……”说话间,长弓辅已经拍马上前,挥刀扑向六神无主的阿布勒坐骑。两边护将刚刚上来阻拦,还未持枪落定,已经被长弓辅“飞云扫月”,拿去了半个人头!在场人们惊呆了,无人敢信这竟是一个沙场老将的刀法!

人马倒毙,血肉横飞;转眼间,长弓辅一个跃马腾跃过来,揽月青云刀锋——已经直接指向了阿布勒汗的咽喉……!

阿布勒汗惊叫一声“不好”!急忙接招;可当长弓辅大刀砍下,只听“噹”的一声,立时感到双手一阵发麻;还未还手,长弓辅大刀已经用力把刀锋翻挑,“哐当”一声,即将他手中那柄战锤挑飞半空!坐骑扬蹄惊啸,其人瞠目结舌,阿布勒汗连人带马,翻到地上,………!

全场看呆了……!!

眼看可汗人头不保。塔不多、拉不花、伊塔图与亚克赤一起疯狂喊叫,且跃马过来护驾,亲兵们——围住阿布勒汗节节后退,说是后退,莫如说是“连滚带爬”。阿布勒汗借亲卫掩护撤入后阵,口中连连咒骂着:“此老将不死,吾非当今可汗也!”于是,塔不多、拉不花、伊塔图、亚克赤围住了长弓辅,长弓军礼智信三兄弟高喊“父帅莫急,孩儿们来也!”即加入了鏖战!

阿布勒汗翻落马下,塔不多一刀砍断缰绳,俯身将他拽上自己马背,头也不回地往后阵隐去。

长弓礼、长弓智、长弓信三位兄弟,本意持战于一左、一右、一后。三个方向护卫父将长弓辅在单枪匹马之间拿下阿布勒汗!不想阿布勒麾下塔不多、拉不花、伊塔图、亚克赤四将亦以命相搏至此,而且忽见父亲突然坐骑不稳,不知为何担心父将隐隐之中,露出疲惫之态……!虽然未被旁人发现,但已被常年在父亲身边生活照料的几个孩子,感到事情或有不测。

于是,长弓礼拍马上前,大声呼唤“主帅稍歇,有我擒拿之!”

两位兄弟心中明白大哥用意,于是越发凶猛杀敌,在敌军中帐杀成了一片旋风!塔不多、拉不花、伊塔图与亚克赤在三兄弟面前,疲于应对,连退连败;故此,号称朔北铁骑被长弓军杀得——人仰马翻,横尸遍野!再看朔漠敌军,轻易之间,无敢再有上前接战者……

俗话说:会“打”的不如“蛮横”的,“蛮横”的不如“不要命”的!而此时的长弓军非但会打仗,而且已经到了“不要命”的档口儿,阿布勒汗怎能抵挡得住这股旋风?所以眼看朔北骑兵的溃败,只要按照如此战局持续下去,到不了黄昏,阿布勒汗就是不死,也要被打成残废……

战场因而竟陷入了一时死寂!

……

然而,人算真的不如天算呀:谁也没有想到,当长弓军杀到朔北骑兵团团围困的王师中军的时候,却被眼前遇到的意外场景给惊呆了——

皇上身边的所谓御林中军,已经被死死包围在一片沼泽苇地中央——牧民避之不及的‘陷马塘’——动弹不得!

……

日影已斜,暮色将至。

朔北荒原,本是黄沙蔽野、枯草连天的绝地,唯独朔河源头在此留下一片水洼泥泞、芦苇丛生的苦碱湿域。半干半湿,半深半浅:人踩上去——没膝,马踏上去——腿陷;苍天浸润,黄土积涝,百年不涸;寒天悲风之下,分明是一处生人勿近的死地。中军王师,怎么竟会困在这鬼都不来的死境呀!?

长弓军环视着周边的战场:长弓军实施左路突击,杀敌十成,已自损其三;随后与阿布勒汗的大军主力接战,又折损过半!等到与王师相见于此刻,虽然身边再没有哪个不怕死的敌军再敢接近长弓父子,然而面对此等只能相视,不能相接的“死亡之境”——该凭何以破之?

晚霞,不知何故今夕竟如此血红?南归的大雁,排成了大写的“人”字,凄啸着,穿过万道霞辉,飞向万里长城内那祖辈栖息和繁衍的故乡。贝加尔湖的寒风近年来的特别早,厉厉风刀,在沼泽地的泥水中杀倒一片片枯黄的芦草,再把雪白的芦花一朵朵扯烂,撕碎,让它零落在塘泥中——掩埋……!

久经沙场的老将军长弓辅,牵马持剑,凝立在这片血染的芦苇塘边,眺望着对面芦苇丛中,那依稀可见的、飘扬着的、最后的战纛和残破的龙旌,脑中闪回的是勤王的历史和残缺回忆;身后的是三个儿子粗重的喘息声,以及跟随自己征战到最后剩下的忠勇将士。夕阳斜晖,将他的白发染成血色;战袍斑斓,随风抚过甲胄上的赤血……他认为不需要再犹豫了,因为,这一战虽赢了气势,却输了全局——王师尽溃,四面楚歌,勤王之路,才刚刚开始……!想到这里,他便毅然决然,牵着战马,提起战袍,伸脚踏向那深浅未知的泥泞深处……

“父将!”急唤声从身后小儿子长弓信那喊出,“您不能过去!”

“父将!”孩子们在一起进惊呼!

“将军——!!”长弓军随身将士一起惊呼!

长弓辅停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身后成片的将士,但没有说话;他仍然转过身来,牵马,提袍,再次踏进那片“死海”……!

“爹爹——!”小儿子长弓信突然跪在地上,伸手拉住了他的赤血战袍:“冲进去,那就是——死呀。”

长弓智与长弓礼一起跪下:“父将!让我去!让孩儿过去救驾吧!”

看见长弓家三个兄弟一起苦苦劝亷,更多的长弓军将士纷纷跪下了一大片:“将军——!请将军三思啊——!!”

“放肆!”长弓辅对诸人道,“进去——是死;不进去,就——不死吗?”然后又补上一句,“违军令者——立斩!!”全场这时果然寂静无声了。

刚要离开,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战袍竟被跪在地上的小儿子长弓信死死拽住,脱身不得!自己爱子竟然丢下了兵器,扑在自己的腿上,像幼儿般地放声大哭:“爹爹呀——,我不让你走,爹爹——啊!……”

全场所有人立时被这从未见过的一幕惊掉了!

长弓辅果然抽出了战剑……!

一见此况,长弓礼、智两位兄弟立时丢下兵器,苦苦哀求,愿与三弟同死。

风云滚动,万籁压声。

面对眼见自己的这些孩子生离死别,长弓辅,这位老将军也不尽泪花纵横。他缓缓地拖住小儿子的脸颊,对着他低声说道:

“我多次和你们说过,你忘了:为国捐躯,虽九死不辞;将门子弟,马革裹尸,此吾家之所幸也!”

“爹爹,”小儿子眼巴巴地看着父亲,胆怯地说,“他、他、他……不就是一个‘皇上’吗?”

“闭嘴!”长弓辅突然厉声打断他,又压低声音对他说,“……他不只是一个皇上,傻孩子,他是咱龙子龙孙寄托了千年的国祚、万年的社稷……!”

话音未落,长弓辅手起刀落,挥剑斩断自己的战袍,离开儿子,独自走进沼泽深处……!

他走进去了;

泥水没过他的脚踝,没过他的膝盖,没过他的腿,他没有回头。;

身后,没有人再喊……

风萧萧兮易水寒……不是易水,却更险,也更寒。

一匹战马,一员老将,就这样,义无反顾,涉入了越来越深险的泥潭中:泥潭稀烂,且莫知其深浅;每走一步,就深陷一层;人走,果然没踝;马走,本就自陷深渊!见情景,老将军脱掉身上重甲,卸下马背沉鞍;但仍然止不住泥水没过了膝盖,战马下沉……!

看到这种情况,三个兄弟已经不能再等候命令了,他们不约而同,一起学着父亲的样子,趟入沼泽!并且用力去赶上自己的父将!

其他将士也一如既往,一个个跟着自己的将军,持刀,牵马,趟进泥潭!他们当中竟然也有负伤在身,行走不便者,却难不住身边的同袍,相互搀扶,生死与共,手拉着手,步入深潭……!

晚霞退去,夜幕开始暗下来。四周火把开始点燃,照射着眼前这一幕竟被凶猛敌军惊呆的世界。

“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军队?!”

漠北将士在这样的场景面前,都默默然,情不自禁垂下手中的兵器。

火光中,可以看到长弓铁骑军的战马,一匹匹陷进泥沼中不能脱身,士兵们简装轻甲,仅留下最后的武器;

老将军长弓辅已经趟进了最危险的深潭:泥水几近腰身,却仍然坚步跋涉前行……他虽然脱去了所有多余的战甲,但他的那战马已泥水过腰,越陷越深,已经无法再继续前行;眼看老马即将别他远逝,长弓辅狠心卸下自己这个久经战场的座驾的马鞍,摘去它的笼头,丢开它身上所有的缰绳和那些羁绊,任由战马以天然的自由之身,慢慢沉没进这战争的泥沼……!战马在最后的时刻,仰头长嘶,声音震动着老将军的心灵。

就在他义无反顾即将踏上芦苇丛那片陆地的那一刻,突然,一支鸣镝飞啸而来,射中了他的脊背!——这不是朔北的骑兵,而是坐在马鞍上,观望眼前这一幕的阿布勒汗,他亲手瞄准自己的敌军主帅——长弓辅,发出来的一支恶狠狠的毒箭!

见此情景,长弓家三兄弟一扑而上,团团抱住自己的父帅,没让他倒下!并且紧紧地护住他,全家一起踏上了那片郁郁森森的芦苇地!

……

长弓家三兄弟搀扶着重伤的父亲,拨开芦苇丛,艰难地走进了这片孤岛,只见这里芦高苇深,密如竹林,苇花飘摇,遮天蔽日;蚊虫叮着汗腥,蛙鸣伴着铁锈,昏暗的芦苇间透着点点摇曳的亮光……

“长弓老将军,长弓老将军!……朕的爱卿啊——!”

这是皇上急促的呼唤声,从芦苇林中传来。落魄天子在一群御林禁卫将士的搀扶下,拨开苇林,张开双臂,急不可耐地冲向老将军长弓辅身边。

“皇上——!”这是长弓辅的回音。

还没等长弓辅跪下,皇上已经弯腰将老将军的双臂紧紧地托住,同时坐在御林兵递过来的马鞍上,与他相拥而视了。

“皇上……”负伤老将长弓辅眼泪横流,扶着皇上的双臂,颤抖地说道,“末将来迟!末将来迟啦!……”

“不怨爱卿,不怨爱卿啊!”皇上抽泣道,“都是那个十恶不赦的大奸臣——罗青牙,他把朕给害苦啦!”

“陛下!是谁把您引到这块死地的啊?”长弓辅问。

“还有谁?你看哪!”皇上从怀里掏出一块绢布,颤抖着递到老将长弓辅眼前,“……这就是他罗青牙交给公公茹金的指令——‘陷马塘’,就在他的——这张地图上!……这个十恶不赦的佞臣!他害死朕啦!”

“什么!太子身边,竟有这等事?”长弓辅气得火冒三丈,“那个茹金,现在何方?让老臣我……”

“已被我等乱刀砍死啦!”众将官紧攥兵器,目眦欲裂地愤怒呼喊。

“这都是朕的不是,都是朕错怪了爱卿,看错了人,误了社稷大业,害了众卿,朕悔不当初,朕罪该如此啊!……”皇上不禁仰天恸哭,“这是:天要亡朕,天要亡朕啊——!”

身边将士,无不纷纷掩涕……

“皇上。”老将长弓辅伸手替皇上擦去眼泪,劝道,“您不必这样伤心!战,还没有完;还有一线生机啊!”

皇上便止住眼泪,攥紧老将军的衣袖,疑惑不解地问道:“爱卿说的——‘生机’——所在何处啊?”

“陛下若还能听臣一句话,末将就还能——救驾!”

这是老将长弓辅今晚说出的最能打动每个人心的一句话!

“还能……救驾?”在场众将官异口同声,无不诧异道。

“对,陛下您还能——起死回生!”长弓辅目不转睛地盯着皇上的眼睛,十分中肯地对皇上说,“您要相信老臣的……”

……

突然,话到嘴边,长弓辅感到胸中有大血似将奔涌而出……!

嘴角已经流出了鲜红的血迹……长弓辅便紧紧地咬住嘴唇!

“爱卿,你这是咋啦?!你负伤啦?”皇上大惊。

“我父后背已重贼军暗箭!”大郎长弓礼搀扶着父亲道。

“御医!御医哪……!”皇上回头叫道。

“陛下,我已在这里!”御医说道,“已经在这里给将军调治了。”

“不、不用了。这是一支毒箭!无药可治……”老将军长弓辅沉重地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道,“现在最、最要紧的不是我,而是这个地方……它、它、它不可久留啊!”

皇上抓住老将军长弓辅双臂急切地说,“爱卿,要走就一起走!朕绝不能丢下爱卿啊!”

“……皇、皇上,子夜之前,贼军必定会向我军发出最后限令!”长弓辅断断续续地说道,“……这、这个时候,陛下一定要按照在下的布、布署……”长弓辅忍住胸中的剧痛,十分艰难地,一句一句地,向在场的三个孩子和皇帝陛下,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小声地、详细地交代了自己最后的作战计划。

长弓三个兄弟使劲儿地点头,表示应诺下来,让父亲尽管放心。

“父将!”长弓礼插话道,“那皇上怎么出去?”

“需、需要一个……人!”长弓辅艰难地说,“一个孰知芦塘地相,忠、忠诚……良、良将……”

“末将在此,”皇上身后一个声音传来,愿是辎重押军——杨兴,“末将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杨兴?是你?”大家这才发现辎重押军杨兴在此。

“中军辎重听从奸臣蛊惑,弃辎而散,末将听说御林禁军护皇上到此,知道这里乃‘人间绝地’,遂弃军而来护驾勤王!”杨兴回答。

“你知道芦塘地相吗?”大家问。

“凡我奔走山河的辎重将士,谁人不知道这里有个‘陷马溏’!?”杨兴道,“只是奸臣歹毒,不肯告诉您皇上罢了。”

“你、你能把皇上,带、带出……此地?!”长弓辅问道。

“长弓大人,我就是刚刚从芦苇塘外面摸进来的!”杨兴说,“我知道有一条芦林中的浅水小道,单人可过。”

“如此……甚好!”长弓辅一下不顾伤痛,抓住杨兴的双臂,兴奋地说,“杨参将,……皇上的性命……就、就拴在你的身上!……记住:……!”说着,他示意长弓礼从自己身上的佩剑挂坠商,解下来一支“羊脂碧玉”,珍重地递给杨兴道,“你带皇上出去后,把这、这个‘青、青云白鹤’……交、交还给活、活佛……敦、巴、哲、布!”。

“敦巴哲布?!”杨兴立时向老将军半跪接令,并双手郑重接过那块已经侵染上将军血迹的“羊脂碧玉——青云白鹤”,接过这块“青云白鹤”的羊脂碧玉,杨兴竟突然感到似曾相识:他仿佛就在督押辎重的路途上,好像在哪里见过此物啊!……对呀,不就是在“沁阳道”上,那个暴风雨之夜,见到的那位年轻的“老板娘”她佩剑把上悬挂着的那块“羊脂碧玉”——不也是“青云白鹤”吗?好像与此玉正好形成一双啊!此念在他心头一闪便滑过,就像那个雨夜里一样,使他来不及再去遐想太多。

于是杨兴低首接令,道:“得令!……老将军放心,末将杨兴谨记在心,赴汤蹈火,必不误使命!”

当下,只听到老将军的在在叮嘱如雷贯耳:“参将记住……你护圣、圣上……以、以父、父子身份……出、出去后,不要忘掉用……这张弓……”老将军示意长弓礼摘下自己的弯弓,交给杨兴道,“……用……这张弓……向天、天空……发、发出……火、火箭……!箭射的越高……越好……!”说到这里,长弓辅突然胸膛一阵剧裂,满嘴鲜血奔涌而出,无法制止……!

长弓兄弟们呼唤父亲,与众人齐声大叫“不好!!”

长弓辅使尽最后的力气,挺起自己带血的胸膛,拼命地吐出最后一句话:

“……让、让我在九泉之下……能够……看、看到……那……”

……语焉未完,老将军一口浓血瞬间喷发出来,人便断气了。

但那双犀利的眼光却依然炯炯有神,望着万里星空。苍穹。

……

“君失其道,臣以命正之……

——朕今日方知:社稷不在龙座,而在忠骨啊!”

皇上扶住老将军长弓辅的遗体,发自内腹,悲怆慨叹!

……

果然不出老将军所料:临近子夜,不敢上“岛”与长弓军将士开展近战的阿布勒汗,就开始向芦苇丛中隔空喊话,限令王师在子夜之前把皇上交出来,以保全体将士性命;否则将“放火烧光芦苇塘”……!

……

子夜十分刚至,芦苇塘周边果然火光冲天,朔北军队的火把将芦苇周边的天空照得一片通明!

正欲发令放火的阿布勒汗突然听到芦苇丛中以一声呼喊传来:

“尔等休再放肆!朕已经出来啦——!”

朔北三军官兵随着声音望过去,果然看见王师统帅——当朝皇上,在一片火把映照中,拨开芦苇,缓缓走出!

——那不是别人,正是长弓辅的大郎、长子长弓礼穿戴着真龙天子的黄袍冠配,独自一人,赤手空拳,按照父亲生前的部署,毅然决然,走出苇塘……

在跳动的火光辉映之下,只能看见“皇上”的衣装和脸孔沾染(注意)着污垢和泥血,却看不清楚皇上面容……也没人真正见到过当今的皇上!

四周陡然安静了许多,朔北官兵放过来一架卸掉轱辘的牛车架,让“皇上”渡过苇塘,便瞬间被层层包围上来……

正在此时,突闻阿布勒汗向着芦苇孤岛发出大声号令:“装填火簇、点火——放箭!”

随着他这一声号令,千支万支,捆绑着火簇的羽箭,流星暴雨一般,携带着条条火舌,从四面八方飞向芦苇荡和那片孤岛——转瞬之间,芦苇孤岛四处起火,芦苇孤岛即将变成一片火海……!

“贼人阿布勒!你这狼心狗肺的衣冠禽兽!——十恶不赦,天不容你!”

长弓礼不禁怒火中烧,发出阵阵怒吼!

……

岛上野火熊熊,人影攒动,道道火舌都冲向夜空!

就在这惊心动魄的万难时刻,突见一面飘扬着“龙”字的金蟠大旗,竟然携着火焰,从东边苇塘处高高挑起,身披火焰的长弓将士齐声大喊:

“真龙天子在此,贼军速来受死——!”

从芦苇塘中冲杀出来……

原来这是长弓将门的四郎——小将长弓信,依照父将的嘱咐,率领长弓军从东部苇塘实施突围:东部苇塘泥水较浅,双方战马身陷泥沼不能自拔而奄奄待毙者甚多;长弓军将士们选准出口,随路铺就捆捆芦苇,踩踏着战马的尸体,亦用火箭开路,前赴后继,且就且战……把战火和近战,引向了贼军!

小儿子长弓信挥舞手中大刀,身披火苗,以一当十,徒步力战,冲在最前;众兵卒被眼前小将必死气势所震慑,不禁节节后退,竟没有敢上前应战者;

眼看东面苇塘的包围圈要被王师突破,且来势凶猛,亦不知“又一个真龙天子”或真或假,阿布勒汗立刻命令身边的两员大将——伊塔图和亚克赤带领精兵包围上去迎战!

小将长弓信面对亚克赤拍马闯入毫无惧色,他身披火苗,挥刀冲向敌骑,竟惊起亚克赤坐骑腾起了前蹄嘶鸣,长弓信看准时机挥刀砍去,正斩断其坐骑马蹄,将亚克赤翻到地上;被小将长弓信一刀结果了其性命!

伊塔图大吼一声,竟已经跃马过来,居高临下,用狼牙戟直取小将的咽喉;长弓信虽躲闪幸过一击,然左臂已被其战戟刺伤,血注入泉……!此时四面兵勇便趁势围拢过来,挥舞兵器欲将他剁于伊塔图马下;伊塔图也未停手,回臂又是一个轮击,向长弓信后背连续砍杀下来!……至此,长弓信自知已到最后一刻,无法抵挡,便大吼一声,双脚踏地,不顾疼痛,腾跃而起,披着熊熊的烈火,紧握前杠,猛烈冲出自己仅剩下的右臂,借刀锋直接刺向伊塔图心脏!

刀锋所至,即战戟所向——二人一马,同时坠翻当场,烧成一团!

……

正在此时,谁知苇塘的西面——

又见一面飘扬着“龙”字的金蟠大旗,携着火焰,从西边苇塘边缘挑起,身披火焰的长弓将士齐声大喊:

“真龙天子在此,贼军速来受死——!”

长弓铁军战将三郎长弓智,依照父将的嘱咐,率领长弓军从东部苇塘冲杀出来……;

西部芦苇溏泥水较深,但有茂密的芦苇生长。长弓智命令军士们将捆绑好的“芦苇捆”一层层压倒苇丛,叠压在泥水塘上,形成浮桥软床而不至于身陷其中;然而,毕竟火苗难却,软桥竟成“蹈火赴汤”之途。

战将三郎与军士们无人在乎这些,竟不顾身披火舌,奋勇冲击叛军,各个恰如猛虎出山!眼看来势异猛,急如星火的阿布勒忙命身边最后两员大将——塔不多与拉不花带外围将士上去接战!

身披火舌的战将三郎长弓智挥舞青云战刀,以步当车,以一当十,左击右砍,杀敌无数,带领将士冲到半路间,猛然发现自身又陷进了一片沼泽泥潭!而塔不多与拉不花携带着身边的兵马也在追杀三郎的不经意间,同时驱马陷进了这片暗无天日,进不得,退不得,本就无人察觉的死境之地。这令周围所有的将士目瞪口呆。

长弓军战将长弓智看见这种情况,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话不迟疑,他首先对准冲过来已经陷入泥潭中的拉不花坐骑狠狠地甩出了自己的佩剑,剑锋不偏不倚,正好命中拉不花鞍下的马腹!骏马疼痛难忍,一时蹦跳起来,越蹦,越陷,越深。战将长弓智趁机挥舞一刀,即将拉不花砍进了泥沼。

塔不多因马腿陷入泥沼而不能自拔,想居高临下,挥动狼牙枪对战长弓智;奈何长弓智早已看出他固定于马鞍使身体无法自由活动的破绽,便改变方向,从其侧后袭击之:他抡起大刀,用刀背一个“天公砸雷”,从上至下——猛砸塔不多手持狼牙枪的尾端!“当啷”一声,直接震裂塔不多右手的虎口,疼的他大叫不止,右手脱枪!

长弓智正想将其砍翻之时,却不想狡猾多端的塔不多用了一个急后仰身,平躺马背,向起身后的长弓智出左手就是一个“长出枪”!……这一枪着实没有让长弓智料到,被狼牙枪正好刺中了自己的大腿,顿时鲜血直流,染红了身下的苇塘;长弓智看到这种情况,深知已经无法挽回,于是拼尽所有力气,压住狼牙枪,直接用身体扑向塔不多,横刀越过马背,直接落在塔不多的上身:双臂横握的那把青云大刀铁杠,正好压在塔不多前胸,使他动弹不得。

塔不多不得不腾出左右两手,使劲儿想推开长弓智压在自己胸口的铁杠;可长弓智哪里让他得逞,用双臂握紧大刀铁杠,狠命勒紧塔不多的下巴脖颈,并用前胸死死顶住塔不多头盔,把毕生的力气用在了送敌人上鬼门关的路上!

周围火把熊熊,无人能及,看呆了所有人。面对此情,只能眼见两员猛将,连人带马,一起陷入那深深的泥潭……

出生入死的将门虎子——长弓智,渐渐感到自己的对手已没入泥泞,没了气息,而自己也被淹没到了下巴,无法再继续呼吸了;他仰视着夜空,希望用最后一眼,回望自己和全家人曾经战斗过的这个风云世界……然而,就在此时,他突然看到——在南边的夜空中,有一束燃烧的箭镞,穿过了芦苇溏的硝烟,携带着耀眼的星光,飞向云霄!……那是参将杨兴与他保护的天子,已经脱离了险境,按照父亲的嘱托,向星空发射的幸运之箭!胜利之箭!——它在夜空骄傲地宣示着自己庄严的承诺!

也就在同时,东边的三郎长弓信也听到了这支鸣镝在夜空上的呼啸!他躺在血泊中,用最后的力气睁开自己的眼睛,看到了那支飞簇,带着火焰穿越在星空引爆——飞崩的火焰,如同年轻的父母拉着自己的幼时的小手,在将军府院子里观赏元宵的花竹!他和哥哥们挥动着手里的木刀、木枪,蹦着、跳着、笑着,好像融进了那片烟花永远盛开的世界!

……

所谓兵不厌诈。

老将军长弓辅生前的这套战术安排,将阿布勒汗的军队在昏黑泥泞之地,东一下,西一下,被牵扯、撕拉得疲于奔跑,劳于应战,神魂颠倒,心乱如麻……!

阿布勒汗身边的亲兵提醒他看到这支奇怪的火箭飞簇信号后,他的心更烦乱,更加心如死灰,而不知所措!其内心自白:“此军非人,乃鬼神也!吾纵胜,亦不得其心!”……此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阿布勒汗更加认为:这无疑是大散关杀出来的长弓铁骑的几万援军,即将到来接应的“最坏”消息。于是,他也无心再战,急令自己所剩不多的残兵败将,立刻回转马头,裹挟着所有他抢到手的王师辎重和人俘马匹,还有那个“当朝皇上”,立即返回朔北的老家金帐——大本营。

在朔北军拖车架货、回师后撤、混乱不堪的这片人马中,阿布勒命令士兵把一辆囚车推到“当朝天子”——长弓礼面前,对他不无礼貌地说道:

“我不管你是不是真皇上,现在就请陛下登车同我一起返回我的可汗金帐营地去!……陛下,请吧!”

“请陛下登车!……”周围响起一片整齐的呼唤。

被士兵团团围在战场中央的将门之后——长弓礼,听见这片火把中的狂啸,只是轻蔑地用眼角扫描了一下四野的乱像,却没有做声。因为此时,他已看到和听到了那支冲向云霄的火簇鸣镝的星光!那正是参将杨兴与他保护的天子,按照父将的嘱托,脱离了险境,向浴血奋战的长弓军将士们发来的问候。

可是——他想:父亲已身在九泉,他现在还能够看到这束他心中的灵光,还能听到这声响彻苍空的鸣镝吗……?所以——我要随父将而去,我要去告诉他这救驾勤王已然成功的消息。

“请皇上登车!请陛下登车——!”周围的声音越发疯狂、越发狂野了。

百年忠门之后、长弓铁军战将——长弓礼,此时脸孔终于绽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他原地不动,向着进逼到眼前的层层叠叠的敌军说道:

“我堂堂武将,满门忠烈,岂能与尔等鼠辈、一堆手下败将为伍?”

说完,长弓礼突然拔出身边一名士兵的马刀,仰天大笑:“哈哈哈………!”

随即,拔剑自刎。

……

血沃山河,风云呜咽;

一门忠烈,铁马铿锵——

笑声传向四野,震撼万马千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