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颜却从母亲这无意间的回忆中,抓到了一丝更清晰的脉络。

林母口中“形影不离”、“好如亲姐妹”的描述,与赵飞源查到的完全吻合,证实了那段旧谊的真实与深厚。

如此深厚的情谊,为何会骤然破裂,以至于后来竟发展到共侍一夫这般尴尬甚至残酷的境地?

这中间的转折,必然非同小可。

“娘,您可还记得,那位张姑娘,当年家中是做什么的?性情模样如何?”

林母努力回想:“张家……似乎也是殷实人家,具体行当记不清了。”

“那张姑娘模样是极秀丽的,性子看上去温婉柔和,与李夫人站在一处,恰如春兰秋菊,各擅胜场。当时我们都觉得,她们俩的情谊实在难得。”

林清颜心中有了计较,“多谢娘告诉我这些,我吃饱了,我去找我哥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林父对林母低声道:“这孩子,办案倒真上了心。只是这案子牵扯到李广照,怕是有些棘手”

林母忧心道:“不会有什么危险吧?大郎也在呢,总会看顾着他。”

……

林清颜来到兄嫂居住的春晚苑,天色已完全暗下,廊下挂着的灯笼透出暖黄的光。

守在门口的下人见到他,连忙低身行礼。

“哥,大嫂,我能进来吗?”林清颜在门外扬声问道。

屋内,林长渊正与林大嫂对坐用晚膳,闻言应了一声:“进来吧。”

林清颜推门而入,简单行了一礼。

林大嫂见他来了,忙放下筷子,含笑招呼:“三郎来了,可用过饭了?快坐下,我让厨房再添些菜。”

“多谢大嫂,我已用过了,你们慢用,不必管我。”林清颜忙道。

林长渊看了弟弟一眼,了然道:“是有事找我?”

“是有些新的想法,不过不急,哥你们先吃饭。”林清颜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林大嫂善解人意,柔声道:“大郎,既然你们有正事要谈,便先去书房吧,我自己慢慢吃就好。”

林长渊却摇摇头,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清蒸鲈鱼到她碗里,语气温和:“不急这一时。你先好好吃饭,吃完去歇着了,我们再说。”

妻子近日心思重,胎象虽稳却仍需静养,他不愿让她觉得因自己的公务而被冷落。

林大嫂心中一暖,低头小口吃起鱼来,眼角微微有些湿润。

也怪不得林家上下,从公婆到小叔,都这般紧张她。

她与林长渊成婚已有七载。

这七年,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林长渊待她始终如一,敬重爱惜。

唯有一事,成了扎在她心头的刺。

成婚七年她一直未能有孕。

“七年之痒”之说,她未曾体会过与夫君感情的褪色,但“无后”的压力,却实实在在压得她喘不过气。

婆母宽厚,从未出言催促,反而时常宽慰,可越是如此,她心中便越是愧疚难安。

外界的流言蜚语,她不是没听过。

那些明里暗里想给林长渊送妾室、通房的人家,她也不是不知道。

每念及此,便觉心如刀割。

她爱林长渊,正因深爱,才更痛苦。

看着他为子嗣之事承受压力,看着旁人异样的眼光,她甚至开始逼迫自己,像其他那些“贤惠大度”的夫人一样,主动提出为他纳妾。

为此,他们夫妻之间爆发了相识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执。

林长渊罕见地动了怒,之后两人相顾无言了好长一段时间。

也正是在那次争吵后不久,她竟被诊出了身孕。

后面想来真是后怕又庆幸。

庆幸夫君情深意重,未曾动摇,否则,她只怕会恨死自己。

林大嫂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慢条斯理地吃着饭。

林长渊也不催她,时不时给她夹喜爱吃的菜,偶尔与林清颜说两句闲话。

待林大嫂用完饭,丫鬟们撤下碗碟,奉上清茶。

林长渊又仔细问了林大嫂今日身体感觉,确认无碍后,才柔声道:“你先歇着,我与三郎去书房说会儿话。”

林大嫂点头,目送兄弟二人离开,手不自觉地抚上已经显怀的小腹,心中一片安定与期盼。

书房里,烛火明亮。

林长渊关上门,神色严肃起来:“说吧,又想到了什么?”

林清颜将林母的话一一说出,末了道:“哥,如此深厚的情谊,断然破裂,必有惊天动地的缘由。”

“我越发觉得,张氏之死,乃至李夫人之死,根源恐怕就埋在那段旧事里。”

林长渊沉吟道:“你的推测有道理。但十八年前的旧事,时过境迁,知情人恐怕不多,且李家必然讳莫如深,查起来不易。”

林清颜:“那就从张家查起。”

“还有,爹提到刑部可能有一位懂得验尸技艺的女子,是位老仵作的孙女。若真能请动她,说不定李大人就没有理由拒绝检验尸体了”

林长渊微怔:“你是说明澜?”

林清颜:“哥,你认识她?”

林长渊无奈:“自然是认识的,也打过不少交道。可惜她这人太倔,不好请,而且行踪不定。”

“我先让人去她常落脚之处寻访看看,但你别抱太大希望。”林长渊补充道,“即便找到,能否请动她,也得看她是否愿意趟这浑水。”

林清颜虽有些失望,但仍点头:“总归是个希望。眼下还有一件更急的事,李府打算明日就将李夫人下葬。”

林长渊面色一沉:“又是这般匆忙!张氏如此,李夫人亦如此!好,我知道了。明日一早我便去李府,绝不能让他们这般匆忙下葬。”

兄弟二人又低声商议了片刻,定下明日行事的几个关节,方才各自歇下。

……

翌日清晨,天色刚泛出鱼肚白。

李府门前已是一片素白。

硕大的白幡在晨风中垂落,门上贴着丧联,两盏白灯笼在微明中透着惨淡的光。

府内隐隐传来哀乐与哭声,仆役们进进出出,搬运着祭品、纸扎等物,一片忙乱中透着刻意营造的悲戚。

林长渊带着林清颜及几名大理寺吏员赶到时,正好见到灵堂已然设好,李夫人的棺椁停于正中,李家子侄辈正披麻戴孝跪在两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