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救命!杀人了!”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屋内的沉闷。
周晓燕平时在单位里自诩是坐办公室的文化人,端着“干部妻子”的清高架子,连走路都要扭出几分城里人的款儿,生怕沾了泥土。
她哪里见过何淑珍这种直接上手撕扯的泼妇阵仗?
何淑珍五大三粗,常年在村里干农活,手劲大得像两把铁钳。
她左手一把薅住周晓燕那烫得精致的大波浪卷发,用力往下一按。
周晓燕的头皮被拉扯到极限,疼得眼泪狂飙,只能顺着力道弯下腰。
“臭不要脸的贱皮子!我让你骂!让你长长记性!”
何淑珍右手抡圆了,大耳刮子劈头盖脸地往下砸。
“啪!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连成一片,周晓燕引以为傲的白净脸庞立马肿成了发面的馒头。
“你放手!我是你大嫂!你这个乡下村妇,你懂不懂规矩!”周晓燕闭着眼睛乱挥双手。
“规矩?我今天就教教你老韩家的规矩!”何淑珍手上完全不停,一巴掌接着一巴掌,“你吃韩家的饭,睡韩家的床,拿着公婆的血汗钱去补贴你娘家那个废物弟弟,你还有脸跟我提规矩?老娘还没过门,你就想着把韩家的家底掏空,你去死吧你!”
“我没有!那是我的工资!”周晓燕哭喊着狡辩。
“你放屁!”何淑珍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你那点死工资够买带转铃的飞鸽自行车?够你在国营饭店摆十桌酒席?你当全家人都是瞎子呢!上个月老四从乡下带回来半扇猪肉,本来是给公公补身子的,你趁着天黑割了一大半提回娘家!上个星期,家里分的五斤白糖,连瓶底都被你刮干净了!你个不要脸的丧门星,吸着老韩家的血装阔太太,今天我非撕烂你这张骗人的嘴!”
周晓燕那件昂贵的时髦呢子大衣,被何淑珍扯得纽扣崩飞,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毛衣,狼狈得连街头的叫花子都不如。
此时的堂屋里,乱成了一锅粥。
老二韩继强吓得直往墙根缩,脑袋恨不得扎进裤裆里。
叶海棠急得直跺脚,两只手在半空中乱抓,却不敢上前拉架。
坐在太师椅上的韩明,纹丝不动。
他端起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沫子。
水汽氤氲间,他浑浊的老眼里映着炉火的红光。
前世,这大儿子和大儿媳一唱一和,把他的棺材本抠得一分不剩。
他像一条老狗一样被扔在零下二十度的大雪地里等死,而周晓燕却戴着皮手套嫌弃他晦气。
如今看着这两只吃人的恶犬互相撕咬,韩明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畅快。
打吧。
打得越狠越好。
在这个家里,只有撕破了那层虚伪的面皮,才能见血见肉,才能把那些吸血鬼的爪牙一根根拔下来。
“救命啊!承毅……承毅救我!”
周晓燕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双手胡乱挥舞,长长的美甲在何淑珍的手臂上抓出几道血痕。
何淑珍看了一眼手臂,火气更旺了。
她抬起脚,一脚踹在周晓燕的膝盖弯上。
“扑通”一声,周晓燕双膝跪地,膝盖骨重重磕在水泥地上,疼得她倒抽冷气。
“你敢挠我?我让你挠!”何淑珍抓起桌上的一块脏抹布,直接塞进周晓燕嘴里,“我看你这张破嘴以后还敢不敢瞎叭叭!整天端着个臭架子,以为你是什么金枝玉叶?说到底就是个靠着公婆倒贴的寄生虫!”
“呜呜呜……”周晓燕嘴里塞着抹布,眼泪鼻涕流了一脸,拼命向韩承毅伸手。
何淑珍指着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的韩承毅骂道:“韩承毅,你就是个缩头乌龟!你就干看着你老婆拿你爹的钱去养她弟弟,你还敢在旁边装大爷?你要是个男人,现在就把这倒贴娘家的货色休回娘家去!”
这几声杀猪般的嚎叫和叫骂穿透了薄薄的木门,直直地飘向了风雪交加的院外。
韩家这院子本来就没个正经大门,老四刚才进来时又把堂屋的木门踹开了一半。
左邻右舍本就因为这动静竖起了耳朵。
这时候,几个裹着破旧军大衣、头戴狗皮帽子的邻居,已经悄悄摸到了院门口。
隔壁的王大妈揣着袖口,脖子伸得老长,一双被风雪吹得眯起的眼睛里,跳跃着兴奋的八卦光芒。
李大爷磕了磕手里的烟袋锅子,吐出一口白雾,朝着屋里努了努嘴。
“哟,打起来了?这是唱的哪一出啊?”李大爷满脸写着好奇,“老韩家平时最讲究体面,今天这动静可是要掀翻屋顶了。”
王大妈压低嗓门,嘴皮子翻飞:“还能哪一出?肯定是老大家那货又闹妖子了呗!”
对门的刘寡妇也凑过来:“就是那个成天穿风衣皮鞋的周晓燕?”
“除了她还有谁!”王大妈撇了撇嘴,“你瞅瞅她平时那副眼高于顶的做派,走路都怕踩着咱们院里的土。前天在水槽边洗菜,嫌弃我家的铁盆脏,还拿眼睛翻我。什么干部家属,说白了就是个只会算计的黑心鬼!”
刘寡妇连连点头:“就是啊,天天打扮得像个妖精,背地里连公婆厨房里的煤球都要一块块拿回自己屋里烧!我上次起夜,亲眼看见她偷拿老韩买的鸡蛋,装在网兜里准备天亮送回娘家呢。”
李大爷笑了一声:“那里面那个打人的到底是谁啊?这下手可是真狠。”
“今儿可是遇见活阎王了。”王大妈伸长脖子往里瞅,“那是老四那个未过门的媳妇,何淑珍!那丫头在十里八乡可是出了名的能撒泼!村里谁敢惹她,她能坐在人家大门口骂上三天三夜。”
刘寡妇倒吸一口气:“我的天,老四还真是招惹了个不好惹的主。韩承毅在里面不拉着点?”
“韩承毅那个人你还不知道?”王大妈压着声音笑,“满肚子的花花肠子,死要面子活受罪。何淑珍刚才骂的那些话全在理,周晓燕就是个往娘家搬东西的贼。韩承毅估计这时候觉得丢脸,拉不下架子去和一个孕妇动手呢。”
李大爷接话道:“那个韩老大,平时穿得人模狗样的。那天找我借打气筒,那架子端的,我还以为他是县长下乡视察呢。原来连个自行车都没有,还指望扒着老爹吸血去美国留学,真不怕人笑话。”
门外的议论声虽然小,但在这狭窄的院子里,加上大门半开着,却一字不落地飘进了韩承毅的耳朵里。
韩承毅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他是国家干部,是最讲究体面和规矩的人。平时在单位里,谁不客客气气喊他一声韩干事。
今天要是让一个还没过门的农村丫头把老婆打服了,还让外面这群大爷大妈看笑话,他这个长兄的威信往哪搁?
以后他在这个院子里,还能不能抬得起头?别人不得指着他的脊梁骨,笑话他连个村妇都对付不了?
“反了你了!”
韩承毅怒喝一嗓子,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一把甩掉手里那块雪白的手帕,卷起名贵羊毛大衣的袖子,大步冲上前。
他本就身形高大,这会儿借着怒气,直接抬起右手。
那巴掌带着呼啸的风声,冲着何淑珍那张嚣张的脸就呼了过去。
眼看这一巴掌就要结结实实地落下去。
何淑珍也不躲,反而挺起微微隆起的肚子,梗着脖子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