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月明星稀。
杂役院一片寂静,只有偶尔几声虫鸣打破夜的安宁。那间破旧的柴房里,叶长青盘膝坐在床上,呼吸平稳,仿佛已经沉沉睡去。
但他的意识,早已沉入丹田深处那座无边无际的灰色空间。
万古丹冢。
灰色空间里,叶长青站在那座无名坟冢前,手中握着一枚玉简。
这是他从丹冢中凝聚出来的“记录之简”——可以记载文字,存储信息,和外面的玉简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枚玉简只存在于丹冢之中,外人永远无法窥见。
他心念微动,玉简上浮现出一行行血红色的字迹——
“天玄宗历一七二年,秋,九月十五。”
“执法长老,本名郑元山,筑基中期,困于此境五年。今日率人闯入我住处,欲废我修为。我献上掺有慢性丹毒之‘疗伤丹’,彼服之,大喜,当场反口,斥赵无极‘技不如人,活该’。”
“彼离去前,拍我肩曰:‘你是个懂事的,以后有事来找我。’”
“慢性丹毒,三月后深入骨髓。届时,彼之生死,系于我手。”
“然此人心性贪婪,不可全信。贪者易为利所动,亦易为利所叛。日后用之,需留三分余地。”
叶长青写完,又从头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将玉简收起。
那玉简化作一道红光,落入无名坟冢之中,与其他几枚玉简并排而立。
那几枚玉简上,分别记载着——
“赵无极,炼气九层,丹田已废,不足为虑。但其师郑元山已控,需留意其是否另投他人。”
“王二,炼气三层,欺我三年。已中乱气散,修炼进度将日渐迟缓。若其安分守己,可留一命;若再生事端,杀。”
“柳如烟,炼气九层,外门大师姐。其人心高气傲,近日对我起疑,派人调查。需谨慎应对,不可暴露。但可适当利用其好奇,徐徐图之。”
“魔道探子,边境传闻。丹堂长老提及魔道收购爆气散材料,似有大动作。此事可留意,日后或许有用。”
叶长青看着这几枚玉简,嘴角微微勾起。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以前,他是别人眼中的蝼蚁,任人践踏,无力反抗。现在,他终于有了自保之力,甚至可以将那些曾经踩在他头上的人,一个一个记入这枚玉简,成为他日后清算的账本。
“郑元山……”
叶长青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三个月后,这位高高在上的执法长老,就会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至于这把刀会不会伤到自己……
叶长青冷笑一声。
只要他每个月给那老东西一点“解药”,让他尝到甜头,他就舍不得这把刀。等他发现中了毒的时候,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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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录完毕,叶长青收起玉简,走向那堆废丹残渣。
这几日在丹房干活,他又积攒了不少废渣,都被他悄悄收入丹冢。此刻,那些废渣堆成一座小山,正等着他吞噬。
叶长青盘膝坐下,心念催动。
丹冢的吞噬之力涌出,将整堆废渣笼罩其中。
无数废丹残渣震颤着,化作一股股温热的气流,涌入他体内。那些气流带着各种各样的药性,在丹冢中汇聚、碰撞、融合,最终被无名坟冢吞噬。
坟冢轻轻震颤,开始炼化。
一股股精纯的能量从坟冢中反哺出来,一部分融入他的眉心,化作丹道感悟;另一部分则融入他的四肢百骸,化作纯粹的血气之力。
叶长青闭目吸收,如饥似渴。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肉身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
皮肤下的铜光已经彻底内敛,但取而代之的,是骨骼深处传来的阵阵麻痒。那是骨骼在蜕变——从普通的骨骼,向铁骨转变。
铁骨期,顾名思义,骨骼如铁,坚硬无比。到了这个境界,就算被人用重器砸中,也很难伤到筋骨。若是全力防御,甚至可以硬抗下品法器的攻击而不碎。
叶长青此刻距离铁骨期,只差最后一层窗户纸。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吞噬来的能量全部压缩、凝聚,冲击那道屏障。
一次,两次,三次……
那屏障剧烈震颤,却始终没有碎裂。
叶长青睁开眼,微微喘息。
还是差一点。
铁骨期需要的能量远超他的想象,单靠这些废渣,还不足以突破。他需要更高级的“食物”——真正的丹药,或者活人的气血。
不过,不急。
叶长青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虽然没有突破,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距离铁骨期又近了一步。最多再吞噬几批废渣,或者找机会吞噬一两个修士的气血,就能冲破那道屏障。
他抬头看向丹冢深处,那座巨大的战冢依旧静静矗立,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波动。
战冢……
叶长青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若能吞噬一些强者的战斗感悟,他的实战能力必将大增。可惜战冢内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可供吞噬的东西。
“得想办法弄一些强者尸骨,或者战斗残痕……”
叶长青喃喃道,将此事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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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回归本体时,窗外月光正明。
叶长青睁开眼,透过屋顶的破洞,看着夜空中的那轮明月。
月光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他忽然想起今日柳如烟那个复杂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戒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叶长青嘴角微微勾起。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猎物对猎手的警觉,是羔羊对狼的恐惧,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第一次发现自己可能看错了人。
“师姐……”
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风。
“不急,来日方长。”
“等我把这些账一笔一笔算完,再来慢慢陪你玩。”
月光透过破洞,照在他脸上。
那张瘦削的脸上,笑容温和,眼神却冷得像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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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内门某处精致的阁楼里。
柳如烟坐在窗前,同样看着那轮明月。
她睡不着。
脑海中反复浮现出今日见叶长青的画面——那人站在她面前,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嘴里说着“长青不敢恨”,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从未笑过。
“小姐,夜深了,该歇息了。”贴身侍女走过来,轻声道。
柳如烟摇摇头:“我睡不着。”
侍女犹豫了一下,问:“小姐还在想那个叶长青?”
柳如烟没有回答。
侍女叹了口气,道:“小姐,奴婢多嘴说一句。那叶长青就算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外门杂役,不值得小姐费心。小姐什么身份,他什么身份?何必呢?”
柳如烟转过头,看着她。
“你懂什么?”
侍女一愣,不敢再说话。
柳如烟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窗外的明月。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份。柳家大小姐,天玄宗外门大师姐,走到哪里都被人捧着。而叶长青,不过是一个没有背景的散修之后,住在破柴房里,穿着打补丁的衣衫。
这样的人,确实不配让她费心。
可她就是忍不住去想。
想他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想他那一剑废掉赵无极时的从容,想他递丹时说的那句“师姐要尝尝吗”。
那声音,那语气,那笑容……
柳如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忽然有一个荒谬的念头——
也许,不是她不配费心去关注他。
而是他,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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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叶长青如常前往丹房。
走在路上,遇见的弟子们依旧远远避开,但和昨日不同的是,有几个人竟然主动上来打招呼。
“叶师兄早!”
“叶师兄,昨日辛苦了!”
“叶师兄,有空一起喝茶啊!”
叶长青一一笑着回应,态度和这三年来一模一样。
那几人受宠若惊,连连点头哈腰,然后一溜烟跑了。
叶长青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中冷笑。
这些人,昨日还对他避之不及,今日就主动上来套近乎。为什么?因为执法长老都放过他了,他们自然不敢再得罪他。
这就是人性。
你弱的时候,人人都想踩你一脚;你强的时候,人人都想来抱大腿。
可惜,他们不知道,他叶长青虽然笑着回应,但心里那本账,记得清清楚楚。
谁踩过他,谁骂过他,谁抢过他的东西——一个都不会漏。
只是现在,还不是算账的时候。
叶长青收回目光,继续朝丹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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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房里,依旧忙碌。
叶长青如常清理废渣,如常吞噬丹药,如常修炼。
张伯从里屋出来,看见他,走过来低声道:“孩子,昨日的事,我都听说了。你……你给执法长老吃了什么?”
叶长青抬起头,看着他,笑道:“疗伤丹。”
张伯盯着他,目光复杂。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拍拍叶长青的肩膀。
“孩子,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也不想知道。但你要记住,在这宗门里,有时候,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叶长青点点头:“多谢张伯提醒。长青记住了。”
张伯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离去。
叶长青继续干活。
他知道张伯是好意,但他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丹冢觉醒的那一刻起,他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要么,踩着所有人往上爬,爬到最高处。
要么,被那些人踩死,万劫不复。
没有第三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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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叶长青离开丹房,回到柴房。
他推开门,正要进去,忽然看见门槛上放着一个布包。
叶长青眉头一皱,弯腰捡起布包,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包灵果,十几枚下品灵石,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叶师兄,以前多有得罪,这是小弟的一点心意,请笑纳。”
没有署名。
叶长青看着那包东西,嘴角微微勾起。
这已经是今天第五个偷偷给他送礼的了。
白天在丹房,有人趁他不注意,往他怀里塞灵石;走在路上,有人“不小心”掉了一包丹药,被他捡到;连他晾在外面的破衣服,都被人洗得干干净净叠好放在门口。
这些人,都是曾经欺负过他的。
现在,一个个跑来送礼,生怕他记仇。
叶长青将那包东西收进怀里,推门进屋。
他不会拒绝这些礼物。
但他也不会因为这点东西,就忘了那些年受的屈辱。
账,还是要算的。
只是不急。
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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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叶长青再次进入丹冢。
他站在那座无名坟冢前,取出那枚记录玉简,在“王二”那一行后面,又加了一行小字——
“今日送礼者五人:张山、李四、周五、吴六、郑七。此五人皆曾欺我,今送礼求饶。记之,日后看其表现,再做定夺。”
写完,他收起玉简,看向那堆废渣。
今夜,他要继续吞噬,继续修炼。
距离铁骨期,越来越近了。
叶长青盘膝坐下,闭目催动丹冢。
灰色空间里,那座无名坟冢轻轻震颤,吞噬着一切。
而柴房外,月光如水,静静照着这间破旧的屋子。
照着一个正在崛起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