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一路哼着小曲下了山。

土黄颠颠儿地跑在前头,一人一狗,走得轻快。

拐过一条山路,就看见自家后院门口停着那辆板车。

林清山正在开后院门,准备把板车停进去,林清河,林清舟站在一边等着。

感受到身后的脚步声,林清河回头,

“回来了?”

林清河看见她,嘴角就弯起来。

晚秋点点头,快步走到他跟前,把背篓放下来,喘了口气。

山路走得急,额头上出了薄薄一层汗。

“累不累?”

晚秋摇摇头,

林清河低头看她的背篓,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么多!”

他伸手把背篓接过去,掂了掂,又低头细看,真不少,都是平时不常见的。

晚秋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是,我厉害吧?”

林清河看着她那副神气的模样,也跟着高兴。

林清山把板车拉进去,也走过来往背篓里瞅了一眼,啧啧两声,

“石耳、鸡枞、野葱、金针菜....你这丫头,把后山的宝贝都搜刮回来了?”

晚秋笑了,声音脆生生的,

“大哥,晚上加菜!”

林清舟也过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好东西。”

林清河提着晚秋的背篓,

“走吧,进去收拾收拾,这些得赶紧洗了晒上,不然该蔫了。”

院子里,阳光正好。

六月的太阳不毒,暖洋洋地晒着,照得人身上懒懒的。

林清河把背篓放在井台边,打了一桶水上来,倒进大木盆里。

水哗啦啦地响,溅起的水珠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

“来,把野菜拿出来,该洗的洗,该晾的晾。”

晚秋蹲下来,把背篓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

石耳放在一边,这玩意儿不能见水,得干着收,回头用细绳串起来挂在屋檐下。

鸡枞放在另一个盆里,得小心洗,不能弄坏了菌盖。

野葱得择干净,根留着,叶子也留着,根可以栽,叶子可以吃。

金针菜得挑出来,回头用开水烫一烫,再晒,晒干了冬天煮汤喝。

她一边往外掏,一边分门别类,动作利索得很。

林清河蹲在她旁边,看着她忙活,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晚秋。”

“嗯?”

她头也不抬,继续掏野菜。

“你路上是不是遇见什么人了?”

晚秋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没有啊。”

林清河看着她。

他没说话,可那眼神,分明写着“我不信”三个字。

晚秋被他看得有些心虚。

她把最后一把野葱拿出来,低着头,假装在理那些叶子,可那叶子本来就挺好,她理来理去也没理出个名堂来。

林清河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土黄蹲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耳朵一竖一竖的,黑溜溜的眼珠子里头全是困惑,

这两个人在干什么?怎么不说话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晚秋忽然抬起头,冲他眨了眨眼,嘴角弯起来,喊了一声,

“清河哥哥~”

林清河无奈的笑了,有点宠溺,还有一点“我就知道”的了然。

“李兰香又找你了?”

晚秋眨眨眼,一脸无辜,

“嗯哼。”

林清河看着她,

“她又跟你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跟我说,你们小时候一块儿放过风筝,她风筝线断了,是你帮她追回来的,可好了呢~”

她学着李兰香的语气,把那句“可好了”说得格外夸张,还故意把下巴一抬,眼睛一瞥,学了个七八分像。

林清河摇摇头,开始解释,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村里孩子一块儿玩,谁风筝断了不帮忙追?又不是只帮她一个人追过。”

晚秋歪着头看他,

“哦~原来如此~”

林清河刚要开口解释,晚秋忽然说,

“清河,那风筝也是竹子做的吧?”

林清河愣了一下。

话题跳得太快,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手里还捏着半根洗干净的鸡枞,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滴。

“风筝?”

“对啊,你们小时候放的那种。”

晚秋眨眨眼,

“我就想着,咱们家做竹编的,竹子有的是,那风筝是不是也能自己扎?”

“能啊,”

“小时候我跟大哥三哥都自己扎过。”

晚秋眼睛一下子亮了,手里的野葱都不理了,往盆里一放,身子往前倾了倾,

“怎么扎的?”

林清河想了想,伸手比划起来。

“先选竹子,得挑那种韧性好的,太脆的一掰就断,不行,一般都是用老竹,

但不是最老的那种,得是长了两年左右的,不老不嫩,正好。”

晚秋认真地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挑好了就劈成细细的篾条,拿刀刮平刮滑,不能留毛刺,不然糊纸的时候容易把纸戳破,一戳就是一个洞,风一灌就裂了。”

“然后呢?”

晚秋往前又凑了凑,

“然后就扎架子。”

林清河用手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搭一个看不见的风筝,

“最普通的是瓦片风筝,最简单的,一个长方形,下头缀两根尾巴,尾巴得用麻绳,轻了不行,重了也不行,得刚好能压住,不让它翻跟头。”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又补充道,

“要是想扎燕子,蝴蝶那种,就得费功夫了,得把竹篾用火烤弯,烤的时候还得小心,火大了就焦了,一掰就断,火小了弯不过来,得试好几回。”

晚秋歪着头,眼睛往上翻,像是在想象那个画面。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那富人家里放的纸鸢呢?跟咱们的不一样?”

林清河笑了。

“那可不一样。”

林清河慢条斯理地说起来,

“富人家的纸鸢,讲究得很,篾条要刮得又薄又匀,刮完了还得用细砂纸打磨,摸上去滑溜溜的,不能有一丝毛刺,

糊纸要用宣纸或者绢,宣纸你知道吧?写字画画用的那种,轻透,还结实,

绢就更金贵了,那是做衣裳的料子,一般人谁舍得糊风筝?”

晚秋听得入神,

“画的花纹也精细,”

林清河继续说,

“什么龙凤呈祥,什么百蝶闹春,画得跟真的似的,我小时候去镇上,看见过一回,那风筝上画的是凤凰,尾巴拖得老长,红的黄的蓝的,在日头底下一照,亮得晃眼。”

“有的还要在风筝上装竹笛,”

他用手比了个小小的形状,

“就这么大,削得薄薄的,装在风筝上,风一吹就响,所以叫风筝,筝就是乐器那个筝。”

晚秋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真的会响啊?”

“会的。”

林清河点点头,

“我听过一回,远远的,嗡嗡嗡的,像蜜蜂,又不像,说不清是什么声儿。”

晚秋想象了一下那个声音,脸上露出向往的神色。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那咱们的呢?”

林清河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咱们农家,哪儿有那个闲钱?”

晚秋捂着脑门,也不恼,就看着他笑。

林清河收回手,继续说,

“咱们用的就是普通的竹篾,糊窗户剩下的毛边纸,有时候毛边纸都没有,就用写过的旧纸。”

“尾巴也不用丝绸,”

“就用麻绳,黄麻捻的那种,结实,便宜,有时候麻绳不够,就把破布条撕成细条,一条一条接起来,照样能用。”

晚秋笑得眼睛都弯了,

“那能飞得高吗?”

“怎么不能?”

林清河看着她笑,

“飞得高不高,不在纸多好,在架子扎得正不正,两边翅膀一样重,尾巴压得住,有风就能上天,

三哥扎的风筝,飞得比镇上那些富人家的纸鸢还高呢。”

他看着晚秋,忽然问,

“你想扎一个?”

晚秋回答,

“我想试试能不能做出来去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