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牛看着王老爹,他还盯着周巧娘,

那眼神从周巧娘身上滑过去,让他浑身不舒服,像有虫子在身上爬。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松开拳头,往前迈了一步。

“爹。”

他喊了一声。

周老坎愣了一下,看着他。

王大牛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稳了些,不像刚才那么干巴巴的了,

“爹,你别急着走,你提着鸡来的,怎么也要吃了饭再走。”

他走过去,弯腰把地上的鸡拎起来。

“我这就去收拾,咱们中午炖鸡吃。”

周老坎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我就是来看看巧娘,家里还有事,地里还等着....”

“有什么事也得吃了饭再走。”

王大牛打断他,声音不高,却难得地硬气了一回。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话能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他拎着鸡往灶房走。

走了两步,忽然觉得腿上一沉。

低头一看,大宝不知什么时候跑出来了,抱着他的大腿,眼睛里头全是期待。

“爹,我能吃鸡腿吗?”

王大牛还没来得及说话,周巧娘已经蹲下来了。

她伸手摸了摸大宝的脑袋,那动作轻柔得很,像摸自己亲生的孩子。

“大宝想吃鸡腿?”

大宝使劲点头,那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眼珠子都快黏在那只鸡上了,

“那给你吃。”

周巧娘笑了,笑得温柔,笑得好看,

大宝眼睛更亮了,

“真的?那...那能不能两个都给我吃?”

周巧娘被他逗笑了,伸手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那动作亲昵又自然。

“那可不行,你跟你爹一人一个。”

她说着,抬头看了王大牛一眼。

那一眼里,有笑,有羞,让王大牛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王大牛站在那里,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巧娘心里有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刚才那些憋屈,那些火,那些难受,就变得更浓烈了。

他低下头,继续往灶房走。

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那凉意从脊梁骨爬上来,一直爬到后脑勺。

他回过头。

王老爹站在屋檐下,正盯着他。

那眼神阴恻恻的,像刀子似的剜过来,嘴角往下耷拉着,眉头拧成疙瘩,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王大牛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

他没躲,也就那么盯着王老爹。

他以前从来不敢这么看爹。

从小到大,爹瞪他一眼,他就低下头,爹骂他一句,他就缩着脖子,他从来不敢跟爹对视,从来不敢。

可这回他没躲。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没躲他爹的眼神。

院子里,周老坎拉着周巧娘的手,坐在廊下。

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懒洋洋的。

廊下的阴影和阳光交界的地方,有一道明晃晃的线。

周老坎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巧娘,你以后就是妇人了...”

周巧娘低下头,拿袖子抹了抹眼角,那动作又轻又软,

“爹,我晓得。”

“你晓得什么?爹心疼的很。”

周老坎拍了拍她的手,

“女婿对你好不好?”

周巧娘点点头,声音小小的,

“好。”

“那就好,那就好。”

“爹就盼着你过得好,你过得好,爹就放心了。”

他说着,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王老爹已经回屋了,那扇门关着,看不见里头。

灶房里传来王大牛剁鸡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

大宝蹲在院子角落里玩蚂蚁,玩得专心致志,拿根草棍儿拨拉来拨拉去,嘴里还念念有词。

周老坎收回目光,压低声音,

“银票两张,都是十两的,碎银二两多,铜板三百多,都在我那儿,票子是老票子,别处也能花,我没着急兑,等等离了这再兑。”

周巧娘微微点了点头,那动作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周老坎又说,

“你这边呢?”

“昨天老东西果然爬床了...”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之前就预料到了王老爹的作为,一切都在按照计划发展。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

王老爹的屋门开了。

周老坎顿时就变了一副慈父脸色,

周巧娘的身子也微微坐直了些,脸上的表情眨眼间就换了一副,眉眼低垂着,眼眶还红着,一副刚哭过的模样。

王老爹走出来,眯着眼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灶房的方向。

他没说话,抬脚往灶房走。

灶房里,烟雾缭绕。

王大牛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块案板,手里的菜刀一下一下剁着那只鸡。

鸡块在刀下分开,骨头茬子白森森的,溅出来的血水染红了案板。

王老爹走进来,站在他身后。

他没回头,可他知道是谁。

那脚步声他听了三十年,不用看都知道。

“你留他做什么?”

王老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阴恻恻的。

王大牛没吭声,手里的刀没停。

笃,笃,笃。

“我问你话呢。”

王老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侧边,低头看着他。

“好好的鸡,拿给外人吃作甚?”

王大牛手里的刀顿了顿,又落下去。

“人家爹拿过来的,怎么不能吃了?”

王老爹冷笑一声,

“送过来就是咱家的东西,咱家的东西,凭什么给他吃?”

王大牛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

王老爹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起来。

王大牛低下头,继续剁鸡。

那声音比刚才重了些,

笃!笃!笃!

“是是是,什么都是你的。”

那声音不高,可里头那股子劲儿,让王老爹眯起了眼。

他盯着王大牛的侧脸,忽然又笑了。

那笑得意得很。

“你都是老子的种,自然也是我的。”

灶房外忽然传来周老坎的声音,

“亲家,我先走了啊!”

王大牛猛地站起来,把刀往案板上一放,转身就往外走。

王老爹在后头喊他,

“你干什么去?”

院子里,周老坎已经走到了院门口。

“爹!”

王大牛追上去,

“你别走,鸡都剁好了,这就下锅!”

周老坎回过头,冲他摆摆手,那脸上挂着笑,笑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不吃了不吃了,家里真有事,地里活计还多呢。”

“那吃了饭再走,耽误不了多大功夫...”

“不了不了。”

周老坎已经跨出了院门,

“你们吃,你们吃,我走了啊!”

他说着,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王大牛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周老坎走得快,像是真有什么急事似的。

那背影拐过弯,消失在土墙后头。

王大牛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就看见王老爹站在屋檐下。

那脸上带着笑,得意得很。

“算他识相,自己就走了。”

“....”

村道上,周老坎走得慢下来了。

刚才那股子急劲儿没了,腿脚又变得不利索起来,一步一步,磨磨蹭蹭的。

他低着头,走着走着,拿袖子抹一把眼睛。

“老坎叔!”

有人喊他。

他抬起头,看见前头走来两个扛锄头的村民,

周老坎站住了,等他们走近。

“老坎叔,这是从闺女家回来?”

周老坎点点头,嗓子眼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声音沙沙的,

“嗯,去看看巧娘。”

“老坎叔,你不在闺女家吃饭啊?”

周老坎摇摇头,

“不吃了不吃了,家里还有事,就是去看看她,看一眼就放心了。”

“你送那么大个鸡过去,自己一口没吃就走了啊?”

周老坎摆摆手,那眼眶又红了,

“给闺女的,我吃啥?她多吃些就好了。”

他说着,吸了吸鼻子,冲那两人摆摆手。

“走了啊。”

村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那背影佝偻着,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老坎叔这人,真是疼闺女疼得没边了。”

“可不是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