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关上。

周巧娘跑了。

王大牛追出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王老爹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太阳晒在他脸上,那层皮像是死灰糊的,不见一点儿活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过身,往屋里走。

可他不知道,院墙外头,早就趴了一排人。

王家这院墙不高,土坯垒的,年头久了,风吹雨淋,有些地方裂了缝,能伸进去一根手指头。

人就往墙根底下一蹲,耳朵往墙上一贴,屋里头说什么,能听个七七八八。

今儿个这事儿,从周巧娘哭着跑出去那会儿,就有人盯上了。

王婆子是头一个。

她家住王家隔壁,隔着半堵墙。

听见动静,碗都没洗,撂下抹布就往外跑。

跑到墙根底下,身子往下一蹲,耳朵贴上去,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不一会儿,张婶子也跑过来了。

她气喘吁吁的,压低嗓子问,

“咋样咋样?听见啥了?”

王婆子手一摆,让她别出声。

屋里头,父子俩正在吵。

声音越来越大,断断续续地往外飘...

“...老子花钱娶进门的,老子想咋耍就咋耍!”

“...你是我亲爹啊...”

王婆子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她猛地捂住嘴,那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又像是活吞了一只癞蛤蟆。

张婶子急得直扯她袖子,

“你听见啥了?你倒是说呀!”

王婆子把她拉到一边,压低了嗓子,声音都变了调,

“老天爷!公公扒灰了!”

张婶子倒吸一口凉气,

“啥?!”

“真的!我亲耳听见的!那老头子自己说的!他想咋耍就咋耍!他还说....”

她凑到张婶子耳朵边,嘀咕了几句。

张婶子的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

“那...那昨天巧娘那丫头....”

两人对视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明白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得比什么都快。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王家墙根底下就趴了一排人。

王婆子、张婶子、李大嘴、王二媳妇、王家大丫头....一个比一个来得快,一个比一个来劲。

你挤我,我挤你,脑袋挨着脑袋,屁股撅得老高。

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的,跟麻雀开会似的。

“扒灰呀!公公扒灰!我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见着活的了!”

“那周巧娘才嫁过来几天啊?妈呀,第一天!就出了这种事!”

“那岂不是洞房花烛夜啊?!”

“怪不得哭着跑出去,哭成那个样子,换谁谁不哭?”

“那王大牛呢?他知道不?”

“知道!刚才跟他爹吵呢!我亲耳听见的!”

“天爷啊,这以后还咋做人?这村里还咋待?”

“还待啥呀,换我我一根绳子吊死算了!”

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头皮发麻。

可那些趴在墙根底下的脑袋,一个都不肯走。

王大牛还不知道这些。

他正往周老坎家走。

路上有人看见他,那眼神就不对了。

有的躲开,有的盯着看,有的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他走过去,那些声音就停了,他走远了,那些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还大。

他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心里正烦躁着,也没心思管。

周老坎家院门虚掩着。

他站在门口,听见里头传来哭声。

是周巧娘在哭。

呜呜咽咽的,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听得人浑身发酸。

王大牛抬手敲门。

砰砰砰。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砰砰砰。

门开了。

周老坎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疑惑,眼眶却红红的。

“女婿?你来了?巧娘她....”

他往里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她回来就一直哭,问她啥也不说,我问她是不是你欺负她了,她光摇头,就是哭,你们到底咋了?”

王大牛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来。

他能说什么?

说你闺女让我爹....

他说不出口。

“爹,我...我想见见巧娘。”

周老坎点点头,侧身让开。

“进来吧。”

他话音刚落,里头传来一声喊,

“不准放他进来!”

是周巧娘的声音,又尖又颤,带着哭腔,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爹!不准让他进来!让他走!让他走!”

周老坎愣住了,看着王大牛,一脸为难。

“女婿,你看这....”

王大牛站在门口。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院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王婆子,张婶子她们,早就从王家墙根底下转移到了周家院门口。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看,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恨不得把脑袋伸进院子里去。

后头还跟着一串儿,听见风声赶来的,路上碰见的,抱着孩子的,端着饭碗的,一个比一个来得快。

人挤人,人挨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咋样咋样?”

“王大牛来了,周巧娘不让进!”

“那肯定不让进啊!换我我也不让进!”

“啧啧啧,可怜见的,多好的闺女,摊上这种事。”

周老坎看着这些人,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他走到院门口,看着刘婆子她们。

“各位,你们....这是看啥呢?”

王婆子看着他,那眼神,说不出的复杂,

有同情,有怜悯,还有那么一点点....兴奋。

“老坎啊,”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你还不知道呢?”

周老坎愣了一下,

“知道啥啊?”

王婆子叹了口气。

“你那好亲家,把你闺女....”

她顿了顿,周围静得能听见喘气声。

“扒灰啦!”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砰”的一声,溅起一片水花。

周老坎的脸僵住了,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啥啊?!!!”

张婶子接话了,那嗓门亮堂堂的,恨不得让半个村子都听见,

“老坎!你大闺女让她公公扒灰了!你还巴巴地给人送老母鸡去呢!”

周围一阵哄笑。

周老坎的脸唰的就白了,他的身子晃了晃,往后退了一步,扶住门框才没摔倒。

嘴唇哆嗦着,哆嗦得不成样子。

“你....你们.....胡说什么?”

“我可没胡说!”

王婆子往前逼了一步,

“我们亲耳听见的!那王老头自己说的,说人是他花钱娶进门的,他想咋耍就咋耍!他还说....”

“够了!”

一声吼,打断了刘婆子的话。

是周老坎。

他扶着门框,浑身都在抖。

脸上的肉抽搐着,眼睛瞪得血红。

他猛地转过头,盯着王大牛。

那眼神像要吃人。

“王、大、牛!”

他吼了一声,嗓子都劈了,劈得走了音。

“你...你们....”

他冲上去,一把揪住王大牛的领口。

王大牛比他高半个头,可被他揪着,一动都不动。

“你爹呢?你那个畜牲爹呢?你让他来!让他来!”

他吼着吼着,眼眶红了,眼泪淌下来,淌了满脸。

一个老汉,当着全村人的面,哭了。

王大牛站在那儿。

浑身都在抖,不是气的,是懵的,是觉得臊皮的!

他震惊地看着那些村民,看着她们一张一合的嘴,看着她们那兴奋的,八卦的,看热闹的眼神。

那些眼睛,亮的,暗的,大的,小的,都盯着他,像盯着戏台上的猴。

她们怎么知道的?

她们怎么什么都知道了?!

院门外的动静越来越大,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在笑,有人在叹气,有人踮着脚尖往里看,有人抱着孩子指指点点。

周巧娘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

“啊!我不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