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的第三天,大坂城下起了雨。

冷雨,裹着从海面上刮来的风,打在城墙上,打在营帐上,打在人的脸上,像无数根细针。悠斗蹲在医帐的角落里,抱着膝盖,看着雨水从帐顶的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医帐设在城下的三之丸,原来是个存放杂物的仓库。大野家的军医头目来巡视过一次,扫了一眼满地的伤员,只说了一句话:“能活的留,不能活的抬出去。”然后就走了。

抬出去。

悠斗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城外就是战场,抬出去的不是送回城里养伤,是抬到城外找个地方放下——放下,然后等死。

“喂。”

有人在他耳边喊了一声。悠斗转过头,看见旁边躺着一个年轻的足轻,脸上裹着沾满血的布,只露出一只眼睛。

“你是新来的?”

悠斗点点头。

“多大了?”

“十三。”

那足轻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声闷在布条后面,听起来像什么东西堵住了。

“十三岁就来这儿,”他说,“你爹知道吗?”

悠斗又点点头。

“你爹心真狠。”

悠斗没接话。他不知道怎么跟这个人解释,爹的心狠不狠,和他来不来这儿,是两回事。

“你那个,”足轻用下巴指了指悠斗怀里的药箱,“能给我换个布条吗?这个湿透了,贴着难受。”

悠斗打开药箱,取出干净的布条和一小罐药膏。他蹲到足轻身边,小心翼翼地解开那团血糊糊的布。

布条下面是一道从眉骨划到脸颊的刀伤,皮肉翻着,露出里面白森森的东西。雨水渗进伤口边缘,把那一片皮肤泡得发白。

“疼吗?”

“不疼了,”足轻说,“疼过了。”

悠斗把药膏抹上去。足轻的眉头跳了一下,但没出声。

“你是哪里人?”

“近江,”足轻说,“你呢?”

“大坂。”

“哦,城里人。”足轻顿了顿,“那你知道这城里的粮,够吃多久吗?”

悠斗的手停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些天他只顾着往医帐跑,顾不上打听这些。但医帐里进进出出的伤员越来越多,送来的饭食却越来越少,他隐约觉得不太对。

“不知道,”他老实回答。

足轻叹了口气,没再问。

悠斗给他缠好新布条,收拾起旧的那团。雨水还在漏,滴在地上的水滩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你叫什么?”他问。

“阿源。”

“我叫悠斗。”

阿源眨了眨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算是回应。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马蹄声,喊声,还有——悠斗没听过的声音,尖锐的,刺耳的,像什么东西从头顶划过。

“趴下!”

有人喊了一声。悠斗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阿源一把拽倒,脸埋在地上,嘴里全是泥。

轰——

一声巨响,整个地面都在抖。悠斗感觉耳朵嗡的一下,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抬起头,看见医帐的一角塌了,雨从更大的破口灌进来,浇在那些动不了的伤员身上。

“大筒(火炮)!”阿源在他耳边喊,“德川家的大筒!”

悠斗呆呆地看着那个塌掉的角落。那里原本躺着三个人,现在看不见了。只有一堆破碎的木板和布条,还有一只手伸在外面,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救……”

他想站起来,被阿源按住。

“别动!还会来!”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呼啸。

轰——

这一次更近。悠斗感觉地面跳了一下,然后是一阵热浪扑面而来。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泥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那大筒的声音还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停了。

他抬起头,看见医帐已经塌了一半。雨水、血水、泥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哪里。那只手还在,但已经不抽搐了。

“阿源……”

他转过头。阿源躺在他旁边,一动不动。悠斗伸手推了推他,他滚了一下,脸从布条里露出来。

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还睁着,雨水落在里面,积了一小洼。

悠斗愣住了。

刚才还跟他说话的人,现在不说话了。

城外,德川军的阵地里,直政也在听大筒的声音。

那声音从远处传来,沉闷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巨大的锤子砸什么东西。他站在营帐外面,踮着脚尖往大坂城的方向看,但什么都看不清,只看见城的方向时不时腾起一小团烟雾。

“别看了,”身后传来声音,“那玩意儿打不着咱们这儿。”

直政回头,是那个前几天跟他说话的老兵,姓甚名谁不知道,大家都叫他“权叔”。

“权叔,那是什么?”

“大筒,”权叔叼着一根草茎,“从南蛮那边传来的,一发能打死好几个人。咱家这边也有,正往城里招呼呢。”

直政又往那个方向看了看。烟雾散得很快,转眼就不见了。

“能打下来吗?那城?”

权叔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直政不明白那笑容的意思,想问又不敢问。他转过身,正要回营帐,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回头一看,是一队传令兵,正往中军的方向跑。

“让开让开!”

直政赶紧闪到一边。马队从他身边掠过,溅起的泥点子落在他的衣摆上。

“怎么了?”他问权叔。

“谁知道,”权叔吐掉草茎,“多半是城里有人想出来谈谈。”

谈谈?

直政不太懂。打仗不就是你死我活吗?有什么好谈的?

但他没问。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在战场上,少问,多看,多听。

多看,多听。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队传令兵消失在中军的帷帐里。

中军的帷帐里,德川家康正在听禀报。

“淀殿那边派人来了,”禀报的人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说愿意和谈。”

帐内一片寂静。

家康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串念珠,慢慢捻着。他的眼睛盯着面前的地图,图上大坂城的位置,被他用朱笔圈了好几圈。

“和谈?”

“是。”

“什么条件?”

“还没提。但来人暗示,只要不伤淀殿和秀赖殿下的性命,别的……都可以谈。”

旁边跪着的将领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别的都可以谈——这话的意思,谁都听得懂。

家康没说话,继续捻着念珠。

良久,他开口了:“谁来的?”

“大野治房派的人。”

“大野治房……”家康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捻念珠的手停了一下,“他前些日子,不是还在往城里运粮吗?”

禀报的人一愣:“这……”

“让他来,”家康打断他,“不是大野派来的人来,是大野本人来。他要谈,就亲自来。”

“是。”

禀报的人退出去。帐内又恢复了寂静。

松平信纲跪在侧边,一直没出声。他看着家康的侧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知道——这个老人,正在等一个东西。

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和谈这种事,从来就不是真的想谈。

城里,大野治房的府邸里,灯火通明。

桔梗站在后院的角落里,屏着呼吸,听着前厅传来的声音。她今天是被“请”来的——大野府上的人下午突然出现在桔梗屋,说大人有请。她来不及换衣服,来不及交代林掌柜什么,就被带到了这里。

带进来之后,就没人理她了。她被扔在这个后院里,等了一个多时辰,只看见不断有人进进出出,神色匆匆。

前厅传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偶尔有几个词飘过来:

“……德川……”

“……淀殿……”

“……和谈……”

和谈?

桔梗的心沉了沉。她想起辰屋老头说的话:围城。三十万人。粮不够。

这才围了几天,就要和谈了?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脚步声往这边来。她赶紧往阴影里缩了缩,把自己藏在一堆杂物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人影从前厅的方向走过来,一边走一边说话。

“……大人真要去?”

“不去不行。那边点名要见。”

“可万一……”

“没有万一。大人说了,拖也得拖到开春。”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桔梗从杂物后面探出头,看着那两个背影走远。她不知道他们说的是谁,但“拖到开春”这四个字,她听懂了。

城里撑不到开春。

所以要用和谈来拖时间。

她想起刚才飘进耳朵的那个词:“淀殿”。丰臣秀赖的母亲,这座城真正的主事者。如果她同意和谈……

桔梗的心跳快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但那种感觉,就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她得尽快离开这儿。

但怎么离开?

她正想着,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桔梗猛地回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是个年轻武士,穿着大野家的羽织,正皱着眉头打量她。

“你是谁?在这儿干什么?”

桔梗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她穿着男装,头发束着,看起来像个少年。她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压低声音:

“小人、小人是来送药的,走迷了路。”

“送药?”年轻武士上下打量她,“送什么药?”

“治刀伤的,”桔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慌张一些,“前几日贵府上有人去桔梗屋订的货,掌柜让小人送来。”

年轻武士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桔梗低着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

“跟我来。”

年轻武士转身往前走。桔梗跟在他后面,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

穿过一道门,又穿过一道门。终于到了侧门,年轻武士打开门,往外一指:

“滚。”

桔梗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她站在黑暗的巷子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刚才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的命要交待在那儿了。

但她没时间后怕。她得赶紧回桔梗屋,告诉林掌柜——和谈的事,围城的事,还有“拖到开春”这几个字。

她提起衣摆,跑了起来。

医帐里,悠斗还在发呆。

阿源的尸体被抬走了,和那三个被大筒砸死的伤员一起。来抬人的两个足轻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同情,是别的东西。

悠斗后来才想明白,那是什么。

那是“你怎么还活着”。

他没时间想太久。伤员还在不断地送进来,一个接一个,有的还能喊,有的已经喊不动了。他机械地重复着那些动作:清洗、上药、包扎。止血、上夹板、灌药。有的能活,有的不能活,他渐渐分不清了。

“喂!”

有人在他耳边喊了一声。悠斗抬起头,看见一个满脸是血的中年武士站在面前,手里提着一把刀。

“跟我走。”

悠斗愣住了:“去哪儿?”

“前线。有人在那边被砍了,抬不过来,得去现场救。”

悠斗站起来,腿有点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血的手,又看了看那个药箱。

“我……”

“别废话,”中年武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走!”

悠斗被他拽着,跌跌撞撞地跑出医帐。外面还在下雨,冷雨打在脸上,把他浇了个激灵。

前线。

那是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那些大筒的声音,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会看见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跑得越来越快,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跑得太慢,后面的话,可能就没机会跑了。

那天晚上,雨停了。

德川军的营地一片寂静。直政躺在营帐里,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还有更远的地方,隐隐约约的,大坂城里的钟声。

他睡不着。

他想起白天看见的烟雾,想起权叔那个奇怪的笑容,想起父亲跪在中军帐里的背影。

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但有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赶不走:

那个城里,也有像他这么大的人吧?也有刚元服就被拉上战场的少年吧?也有母亲站在门口看着背影不敢说话的人吧?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套已经有点熟悉的具足里。

铁的味道,钻进鼻子。

大坂城里,悠斗终于回到了医帐。

他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他蹲在角落里,抱着那个药箱,一言不发。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块干粮。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第一次上前线?”递干粮的人问。

悠斗点点头。

那人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习惯就好了。”

习惯?

悠斗看着自己那双手。那双手今天做了什么?他按住了一个人的肚子,不让肠子流出来。他看见一个人的腿断了,骨头戳出来,白森森的。他听见一个人在喊娘,喊了一刻钟,然后不喊了。

能习惯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围城才第四天。

还有多少个明天,他不知道。

远处又传来大筒的声音,闷闷的,像谁在叹气。

悠斗闭上眼睛。

耳边响起阿源最后那句话:“你爹心真狠。”

爹,你狠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让他来的人,此刻应该正坐在城里的某个地方,捻着念珠,等着那座城自己烂掉。

和城外那个老人一样。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