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

大韩航空总部大楼,社长办公室。

赵亮镐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一份刚刚传真过来的人事调动令。

纸张还是温的,激光打印的黑色字迹在日光灯下反着冷光。

他读了第一遍,没看懂。

又读第二遍,手指开始发抖。

读到第三遍时,赵亮镐猛地转身,把那份文件狠狠砸向墙面。

纸张散开,飘飘荡荡落在地毯上。

“副会长……”

秘书站在办公室门口,脸色惨白,手里还拿着一沓需要签字的文件。

“滚出去!”赵亮镐吼道。

秘书逃也似的关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宽敞的办公室,昂贵的意大利定制家具,墙上挂着大韩航空历年开通航线的世界地图,每一道航线都用金线标注。

这是他赵亮镐的帝国,十五年来一点一滴构筑的帝国。

现在,有人拿着手术刀,要一块一块把它切走。

货运部的姜成旭,跟他十二年了。

从最底层的货运操作员做起,一步步爬到本部长。

三年前姜成旭母亲去世。

赵亮镐亲自去灵堂上了香。

那天姜成旭跪在地上给他磕头。

说这辈子跟定副会长了。

机务本部的朴宰佑,是他大学学弟的儿子。

小伙子精明能干,去年刚把机队维护成本压低了三个百分点。

上个月朴宰佑还来汇报。

说已经谈妥了空客A380的采购意向。

如果引进成功。

大韩航空将成为东亚第一家运营超大型客机的航空公司。

营销本部的李真雅,一个四十二岁的女人,离过婚,独自带着孩子。

赵亮镐破格提拔她时,董事会里全是反对声,说女人不能担此重任。

他说:“我要的是能力,不是性别。”

李真雅用三年时间,把大韩航空的品牌价值从亚洲第八做到第五。

这些人,现在都要被调走。

调去海运。

调去莫名其妙的委员会。

调去搞什么社会责任。

而接替他们的。

是从韩进海运调来的陌生人,是赵源宇视察时随口表扬过的有潜力的人。

赵亮镐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低头看着光可鉴人的深色木材。

他看见自己的倒影……一个五十六岁的男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眼袋浮肿,嘴角因为长期紧绷而下垂。

赵亮镐直起身,抓起桌上的电话。

他手指因为用力,按号码时差点戳碎按键。

等待音。

一声,两声,三声。

在赵亮镐几乎要挂断时,那边接了起来。

“喂。”赵秀镐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还有永远平静无波的语调。

“三弟。”赵亮镐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你这是要赶尽杀绝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两声,闷闷的,像是用手捂着话筒。

咳嗽停了。

赵秀镐吸了口气。

“大哥,我只是在为韩进的未来做准备。”他的语气很平,“航空板块业绩持续下滑,需要新鲜血液。”

“源宇看好的人,你可以观察一下。”

“都是为了集团好。”

都是为了集团好?赵亮镐握着话筒,指甲仿佛要掐进塑料外壳里。

“新鲜血液?”他冷笑,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又难听,“把我的人全部调走,换上你的人,这叫新鲜血液?”

“赵秀镐,你当我傻子吗?”

“不是我的人。”赵秀镐纠正他,语气依然平静,“是集团需要的人。”

“姜成旭在货运部十二年,利润率年年下滑。”

“朴宰佑谈的A380采购案,委员会评估过,投资回报周期至少十五年,现金流压力太大,已经否决了。”

“李真雅做的品牌升级,营销费用超预算40%,带来的实际客流增长只有8%。”

每一个数据,都像一把锤子,砸在赵亮镐的太阳穴上。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因为那些数据都是真的。

“大哥。”赵秀镐的声音放软了一些,但不是妥协,更像是……怜悯,“你在大韩航空十五年,很辛苦。”

“但时代变了。”

“父亲在世时就说过,韩进不能只靠航空,要有海运,有重工,有金融,要绑着国家的船一起走。”

“这些,源宇看懂了,父亲看懂了,我也看懂了。”

他突然又咳嗽起来。

这次咳嗽持续了十几秒,赵亮镐甚至能听见话筒那边手帕摩擦的声音。

“你……”赵亮镐的话堵在喉咙里。

“我没事。”赵秀镐很快说,声音恢复了平静,“调令已经发了,明天生效。”

“大哥,你是集团副会长,负责航空业务。这个级别的调整,需要你签字确认。”

“如果我不签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赵秀镐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

“那我会召开临时股东会,提议罢免你的副会长职务。理由是不配合集团战略调整,阻碍业务优化。”

赵亮镐的呼吸停止了。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在胸腔里,像困兽最后的挣扎。

“你……”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真要做得这么绝?”

“我是你大哥!”

“父亲才走了两年,你就……”

“父亲走了两年。”赵秀镐打断他,语气第一次带上了情绪,情绪很深,很沉,像是埋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裂开了缝,“两年里,你提起过几次诉讼?”

“你在经营会上骂过源宇多少次?”

“你联合那些元老,想把他赶出集团的时候,想过我是你弟弟吗?”

赵亮镐哑口无言。

“大哥。”赵秀镐的声音又软下来,但不是原谅,而是宣判,“签了吧。”

“至少……体面一点。”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听筒里响起,单调,重复,无穷无尽。

赵亮镐还握着话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副会长?”秘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心翼翼,“海运朴景泰社长来了,说想见您……”

“不见。”赵亮镐说,声音空洞。

“可是他说,是关于姜成旭本部长调动后的工作交接……”

“我说了不见!”

吼声撞在厚重的隔音玻璃上,又被弹回来,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门外安静了。

赵亮镐慢慢放下听筒。

他走到落地窗前,倒影映在玻璃上。

赵亮镐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赵重勋带他和秀镐去金浦机场看韩进的第一架飞机。

那是一架小小的福克F27,螺旋桨嗡嗡转动,油漆还是新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父亲摸着他的头说:“亮镐,以后航空这块,就交给你了。”

他当时十二岁,挺起胸膛说:“我一定把韩进航空做到全世界最大!”

父亲笑了,笑容里有期待,也有忧虑。

现在他五十六岁,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看着自己执掌十五年的航空公司,看着那些航线地图,那些奖杯,那些照片。

思考良久。

赵亮镐最终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

笔身很沉,金属冰凉。

他翻开秘书放在桌上的调动令确认文件,找到最后一页的签字栏。

笔尖悬在纸上,颤抖。

一滴墨水落下,在光洁的纸面上洇开,像一个黑色的黑洞。

赵亮镐闭上眼睛。

笔尖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