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309病房的最后一夜!

5月22日。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疗养院309病房外。

走廊里惨白的光线。

从天花板的嵌入式灯管里漏下来。

在地面瓷砖上投下摇晃的人影。

还有让人无法形容的沉闷气息。

309病房门外,站了二十几个人。

左侧是赵家人。

崔恩英坐在长椅上,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

她脸上有深深的泪痕,眼睛红肿,但此刻已经没有眼泪了,只是呆呆地看着病房门,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祷告。

赵敏书和赵慧书站在母亲两侧,两个女孩紧紧挨着,手牵着手,肩膀在微微发抖。

赵南镐和赵正镐相邻站着。

赵南镐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但能看见口袋里的手握成了拳。

他盯着病房门上小小的观察窗,眼睛一眨不眨。

赵正镐靠在墙上。

他一只手揉着眉心,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一枚硬币,硬币在指尖不断翻转。

这是赵正镐紧张时的表现,经年累月下来,这已经成了他的独特习惯。

赵亮镐没有来。

他在济州岛,也没有人追问。

右侧是集团核心管理层。

朴景泰站在最前面。

白哲宇站在他旁边,低着头,眼镜片反射着灯光,看不清眼神。

安佑成靠在另一边的墙上。

金贤成也来了,站在人群边缘。

他今天罕见地没有穿西装,是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脸色疲惫,眼眶下有浓重的阴影。

他的父亲金镇宏……老人坐在走廊旁的长椅上,闭着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睡着了,但眼皮在轻微跳动。

秘书室长崔勋拓站在病房门边,站姿标准。

没有人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赵源宇站在人群最前方,离病房门最近的位置。

他穿着灰色衬衫,站得很直,肩膀有些僵硬,眼睛盯着病房门,目光深邃平静。

深夜十一点五十九分。

病房门开了。

陈京铉走出来。

他的白大褂皱巴巴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一些淡褐色的老人斑。

老人的眼镜片有些模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陈京铉在门口停下,抬起头,目光扫过走廊里的所有人,最后落在赵源宇脸上。

老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然后。

只见陈京铉沉重地摇了摇头。

赵源宇的身体微微一震。

崔恩英当即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呜咽。

她捂住嘴,身体向前倾,像是要站起来,但又瘫软下去。

赵敏书和赵慧书连忙抱住母亲,两个女孩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赵南镐闭上了眼睛。

赵正镐手里的硬币掉了,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滚了几圈,停在墙角。

陈京铉脚步沉重的走到赵源宇面前,声音低哑:

“辅佐官……进去吧。”

“最后……说几句话。”

赵源宇点了点头。

他面对病房门,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少年推开门,走进去。

赵秀镐此时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薄被,被面下身体的轮廓几乎看不见……太瘦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的脸露在外面,蜡黄,凹陷,眼窝深陷得像两个黑洞,嘴唇干裂,泛着死灰的颜色。

但赵秀镐的眼睛半睁着。

监测仪还在工作,屏幕上跳动着微弱的心率曲线,数字显示:

42,41,40……正在缓慢无情地下跌。

旁边是呼吸频率:

8,7,6……每一次呼吸都浅得几乎看不见,只有胸口薄被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生命还在。

赵源宇走到床边。

低头看着赵秀镐,然后缓缓蹲下身。

他单膝跪地,让自己的高度低于病床,平视赵秀镐的眼睛。

少年伸出手,握住养父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

那只手冰凉,僵硬。

皮肤薄得像一层纸,能清晰感觉到底下骨骼的轮廓和凸起的血管。

赵源宇握着它,握得很紧,像是想把体温传过去。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病房里所有人都愣住的动作……把那只冰冷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少年的脸颊温热,皮肤光滑。

而那只手冰冷,粗糙,布满针眼和淤青。

温度在皮肤间传递。

赵源宇脸颊轻轻蹭了蹭那只手。

他的慢慢眼眶红了。

但少年没有哭。

只是眼眶红着,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赵秀镐的眼睛,在这一刻,似乎亮了一下。

很微弱,但确实亮了。

他的眼珠缓缓转动,转动慢得让人心碎。

赵秀镐环视房间。

房间里站满了人。

崔恩英被两个女儿搀扶着,站在床尾,她看着丈夫,嘴唇颤抖,眼泪无声地流。

赵南镐和赵正镐站在床边左侧,两人都低着头。

朴景泰、白哲宇、安佑成站在右侧,每个人都站得笔直,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金镇宏父子站在稍远的地方。

崔勋拓站在门边,肩膀在轻微耸动。

赵秀镐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最后的告别。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赵源宇脸上。

停住了。

赵秀镐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只是嘴唇在颤抖,在翕动,像搁浅的鱼在努力呼吸。

赵源宇把耳朵凑过去,俯到他的嘴边。

距离很近,能清晰闻到那股混合着药味、消毒水味和死亡气息的味道。

少年能看见养父干裂嘴唇上细小的裂纹,能感觉到他带着腐坏气息的微弱呼吸。

赵秀镐开口了。

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破碎得像风化的纸,但赵源宇听清了。

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源宇……”

停顿。

长长艰难的喘息后。

“韩进……”

又停顿。

监测仪上的心率跌到35。

“现在……它是你的共和国了。”

赵源宇的身体僵住。

赵秀镐眼睛里的微弱光芒,突然变得更明亮了一些。

像是回光返照。

像是用尽了最后所有的力气,把生命里最后一点光,全部凝聚在这一刻。

他看着赵源宇,嘴角努力缓慢地向上弯起。

那是一个笑容。

很淡,很模糊,但确实是一个笑容。

一个疲惫的、释然的、甚至带着一点点骄傲的笑容。

然后他说出最后一句话:

“要让它……比三星,更健康,更长久。”

说完,赵秀镐缓缓闭上了眼睛。

监测仪随即发出尖锐持续的警报声。

心率曲线变成一条直线。

数字归零。

呼吸频率归零。

屏幕上的光,惨白无情地映照着病床上那张已经失去生命的脸。

病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监测仪的警报声,刺耳单调地响着。

然后,哭声爆发了。

崔恩英扑到床边,抓住丈夫的手:“秀镐!秀镐!”

赵敏书和赵慧书抱住母亲,三个女人的哭声交织在一起,撕心裂肺。

赵南镐转过身,面对墙壁。

赵正镐蹲下身,抱住头。

朴景泰闭上了眼睛。

白哲宇摘下眼镜。

安佑成靠在墙上,仰起头。

金镇宏走到窗边,背对所有人。

只有赵源宇还跪在床边。

他还握着那只手,那只已经彻底冰冷僵硬的手。

他的手握得很紧。

他没有哭。

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脸颊还贴着那只冰冷的手。

直到陈京铉走进来,轻声说:“辅佐官……让代表……安息吧。”

赵源宇这才缓缓松开手,站起身。

而在他起身的同一时刻。

病床上,赵秀镐的眼角,一滴浑浊的泪水,缓缓滑落。

泪水沿着他蜡黄凹陷的脸颊,流进鬓角花白的头发里,消失不见。

在那滴泪滑落时。

没人能听见。

这位一生敦厚。

却在生命最后双手染血的家主,在彻底沉入黑暗前,内心深处最后的声音:

“父亲……我终究,还是成了您。”

“手上……沾了血。”

“但我不后悔。”

“源宇的路,必须干净。恩英和孩子们,必须平安。”

“这罪孽……我带进坟墓就好……”

“只是……”

“真累啊……”

病房里哭声依旧。

窗外的汉城,灯火彻夜不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