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源宇就这样站着,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青色。

山间的鸟儿开始发出清脆的啼鸣。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而某个地方,最后的倒计时,正在无声地走向终点。

……………

凌晨五点左右。

庆尚南道金海市峰下村,卢武贤宅邸。

黎明,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卢武贤的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小小的台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书桌一隅。

电脑屏幕发出幽蓝的光,映着老人平静得近乎肃穆的脸庞。

眼下的乌青和深刻的皱纹在光影中格外明显。

但卢武贤的眼神却异常清澈,甚至带着风暴过后的奇异宁静。

老人的手指放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然后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敲击。

键盘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嗒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

遗书:

给太多的人添了麻烦。

很多人因为我承受了太大的痛苦。

以后还会有数不清的痛苦。

我余生的事情,对任何人都会是沉重的负担。

身体也不好,什么都做不了。

书也读不进去,字也写不出来。

不要太过于悲伤。

生和死,都是自然的一部分。

不要埋怨。

把我火葬了吧。

在家旁边立一个小小的石碑就好了。

这是酝酿了很久的想法。

……

敲到这里。

老人停住了,目光似乎穿透了屏幕和墙壁,望向无尽的虚空。

过去的片段如潮水般涌来。

峰下村贫农之子的童年,饥馑与劳作的记忆。

釜山商业高中那个靠奖学金苦苦求学的少年。

通过残酷司法考试时的狂喜与解脱。

作为人权律师,在釜林事件中为弱势者辩护时的愤怒与坚持。

踏入政坛后的颠簸起伏,被称为傻瓜卢武贤,却最终赢得人心的那些日子。

2002年那个冬天的夜晚,当选总统时百感交集的泪水。

在青瓦台五年,力推改革却处处碰壁的挫败与孤独。

卸任后回到这片生养他的土地,以为终于可以安度余生的短暂慰藉。

还有那些未竟的梦想……

卢武贤微微吸了一口气,手指再次落下:

本想卸任后在乡村度过余生,没想到不能如愿,真是遗憾。

环东海网的蓝图,还有延续阳光政策,开启半岛和平新局的愿望。

是我本想留给这个国家,这些国民的最后礼物。

可惜。

我看不到它们枝繁叶茂的那一天了。

虽然在金钱这方面,出现了很多批评我的声音,但我可以说是清清白白的。

在遥远的未来。

历史会给我一个公正的评价。

……

最后一个句号敲下。

卢武贤没有再读一遍,直接点击了保存。

然后,老人平静地关闭了电脑,站起身。

动作有些迟缓,但异常稳妥。

卢武贤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穿了很多年的旧夹克,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

老人走出书房,叫醒了在隔壁房间休息的贴身警卫员李丙春。

这位忠诚的警卫员立刻清醒,带着询问的眼神看向前总统。

“丙春啊~” 卢武贤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我睡不着,想去后山走走,散散心。”

李丙春看了一眼窗外依然有些浓重的夜色,闪过一丝犹豫。

但看到卢武贤平静而坚定的神情,还是立刻点头:“是,阁下,我陪您去。”

清晨六点左右,烽火山,猫头鹰岩。

山间的清晨雾气氤氲,草木上挂着露珠,空气清冷而湿润。

攀爬并不剧烈,但对一位身心俱疲的老人来说,仍显吃力。

卢武贤走得很慢,却很稳。

一路上,老人几乎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沿途熟悉的树木和岩石。

仿佛在与这片故乡的山林做最后的告别。

猫头鹰岩是一块突出在山崖边的巨大岩石,因形似猫头鹰的头部而得名。

这里海拔约100米,向下望去,是逐渐苏醒的村落和蜿蜒的公路,视野开阔。

卢武贤在岩石边缘站定,面向山谷。

晨风拂动老人花白的头发。

他久久地凝望着山下的景象……那些错落的屋舍,其中就有他自己的家。

那条通往远方的路,他曾无数次从那里出发,又归来。

他的表情异常平静,甚至透着卸下所有重负后的释然。

一生的奋斗、荣耀、挫折、委屈。

在此刻似乎都化为了脚下缥缈的雾气,即将随风散去。

“丙春。” 老人忽然开口。

“是,阁下。” 李丙春立刻靠近一步。

“有烟吗?” 卢武贤询问。

李丙春一愣,随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脸上露出窘迫和懊恼:

“啊……对不起,阁下,我今天……没带。”

卢武贤转过头,看了警卫员一眼,淡淡淡地笑了笑。

笑容里没有责怪,只有了然和宽容,

“算了,不用了。”

“不,您稍等,我跑回去拿,很快!” 李丙春急忙说。

“真的不用了,丙春。” 卢武贤摇了摇头,目光又重新投向山下,“你看,那边……已经有行人在走动了吧。”

“新的一天开始了。”

李丙春顺着老人的目光望去。

山脚下的公路上,确实开始出现零星的早起村民和车辆。

然而就在李丙春的视线被山下渐渐活跃的景象吸引,心神因总统平和的话语而略微放松的那一刹那……

卢武贤的身体,微微向前倾去。

没有呐喊。

没有犹豫。

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就像一片终于脱离枝头的秋叶,顺应着地心引力,自然决绝地,从猫头鹰岩的边缘,坠向了下方弥漫着晨雾的山崖。

“总统!!!”

李丙春的嘶吼声瞬间撕裂了山间的宁静,充满了无边的惊恐与绝望。

他猛扑到岩边,向下望去,只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在陡峭的山坡上翻滚、撞击。

迅速消失在雾气与林木之中。

最终传来一声沉闷的,令人心胆俱裂的声响。

一切,重归死寂。

只有山风依旧呜咽。

吹过空荡荡的猫头鹰岩,仿佛在哀悼一位理想主义灵魂的悲壮陨落。

远方,峰下村在晨曦中渐渐清晰,炊烟袅袅升起。

平凡的一天刚刚开始。

而一个时代,已以最惨烈的方式,悄然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