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
云落一路小跑穿过回廊、花厅、长长的游廊。裙摆在脚踝间翻飞,发髻上的珠花晃得叮当作响。霍锋在后面跟得踉跄,嘴里喊着"小姐慢些",她全当没听见。
正厅的大门敞开着。
厅内站满了人。老夫人坐在上首,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旧银簪子绾着,眼眶红红的,正拉着一个年轻男子的手说着什么。云老太爷的画像挂在正墙上,画中人文质彬彬,与那年轻男子的眉眼几乎如出一辙。
穿一袭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身量颀长,面容清瘦却带着一种山川行旅磨砺出的坚韧。他的鬓角被晒得泛棕,手背上有几道新愈的伤疤,那是赈灾修堤时留下的。
云榭青。
他正面对着老夫人,轻声细语地汇报着这大半年来在外的情形。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向门口。
目光对上。
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住了,变得极慢极慢。
云落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眼眶倏地红了一圈。他大步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稳稳当当地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比记忆中粗糙了太多,指腹上全是老茧。
"小妹。"云榭青的声音有些哑,嗓子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三哥终于见到你了。"
云落鼻子一酸。
她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可看着云榭青那双跟前世一模一样温柔的眼睛,她的防线几乎在刹那间崩溃。
前世这张脸最后是什么样的?
青紫,浮肿,嘴角淌着黑血。眼睛睁得大大的,灵魂早已远去。
"三哥。"她开口,声音颤得厉害。
云榭青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揉了一下她的发顶,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动作。
"瘦了。"他皱着眉头上下打量她,"在家里没人欺负你吧?"
这一句话像是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云落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眼泪再也止不住,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三哥!"她一头扎进云榭青怀里,攥着他的衣襟,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老夫人在上头看着,也抹起了泪:"好了好了,一家人团聚是喜事,都别哭了。来人,传膳!今天让厨房把压箱底的好菜全做出来!"
正厅里开始忙碌起来,丫鬟们端着热茶和点心进进出出。
云落渐渐止住了眼泪,被云榭青牵着坐到老夫人身边。她垂着头,用帕子擦脸,心里翻涌着千百种复杂的情绪。
三哥活着回来了。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碰他。
席间,云榭青谈起了在濮阳治水的经过。他言辞谦和,对自己的功劳一笔带过,倒是把底下几个得力的属官夸了又夸。
"河堤已加固到第三段,按照工部的营造法式重新砌了石基。入汛前应当无虞。"
老夫人听不太懂这些,只是不停地给他夹菜:"吃,多吃点。在外面哪有家里的饭菜合胃口。"
云落坐在旁边默默听着,心思却在飞转。
河堤。
前世云榭青就是栽在这两个字上。安怀比派人在河堤的石基里掺了碎砂,又重金买通了监工篡改验收文书。入汛后大水一冲,石基崩裂,河水倒灌,淹了下游三个县镇。
一千七百条人命。
全算在了云榭青头上。
她绝不能让这一幕重演。
"三哥,"云落放下筷子,看着他,"那些河堤的验收文书,你自己留了底档吗?"
云榭青一愣,随即笑了:"怎么忽然关心这个?"
"三哥在外头操劳,当妹妹的自然要替你多想几步。"云落语气很轻,却不是在开玩笑,"那些文书,你一定要亲手锁好。不论是谁要看,都得经过你。"
云榭青打量了她几秒,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眼前这个妹妹,跟他走之前不太一样了。以前的云落虽然聪慧,说话做事却还带着少女的天真。如今的她……怎么说呢,沉稳、凌厉,像一柄藏在绸缎里的利刃。
"小妹,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他放下筷子,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云落摇头,笑了笑:"京城的水深,我不过是学会了游泳。"
老夫人听着他们兄妹的对话,眉心微微蹙起,欲言又止。
晚膳过后,老夫人乏了,由丫鬟扶着回了后院。
正厅里只剩下云落和云榭青两个人。
夜风从敞开的门扉里灌进来,吹得案上的银烛摇摇晃晃。云榭青拨了拨灯芯,沉默片刻,开口道:
"我在路上就听到消息了。二叔失踪、容朝阳在乱葬岗设伏、安怀比被押又被放——小妹,你卷进去了多深?"
云落没回答。
她从怀里取出一条手帕,在烛光下缓缓展开。
手帕上绣着一朵半开的白梅,针脚细密得像一幅工笔画。那是温家女眷出嫁时必定会随身带着的信物。
云榭青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母亲的?"
"三哥比我年长五岁,母亲在世时的事,你应该记得比我多。"云落直视着他,一字一字地说,"温家满门的罪名,是被人栽赃的。而栽赃之人,就在这京城里,就在朝堂之上。"
云榭青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握着帕子的手死死收紧,骨节发白。
"谁?"
"安怀比。"
这两个字像两块灼热的铁,烫得云榭青整个人一震。他猛地扣住桌沿,站了起来,眼底红得吓人。
"你确定?"
"比我自己的名字还确定。"云落的声音沉稳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三哥,你信我吗?"
云榭青盯着她看了很久。
烛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他颤抖的睫毛和紧咬的牙关。
"我信你。"他说,"你要我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云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兄长,"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明天上朝述职的时候,把河堤的所有验收文书原件带在身上。一份不要落下。"
"为什么?"
"有人会对那些文书动手脚。"云落的眼神暗了暗,"三哥,你比谁都清楚,那些河堤修得有多扎实。你的文书是唯一能自证清白的东西。"
云榭青沉思良久,点了点头。
"好。"
云落松了一口气。
她转身要走,却被云榭青叫住了。
"小妹——"
"嗯?"
"不管你在做什么,三哥站在你这边。温家的仇,不是你一个人的。"
云落停在门槛前,月光照在她的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没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走出正厅的那一刻,她的眼泪又一次无声地滑了下来。
上一世没能保住的人,这一世,她拼了命也要护住。
翌日,大朝会。
金銮殿上的气氛比往年任何一次都要紧绷。
云榭青一身四品朝服,立在文臣队列的中段。他面容沉静,身姿笔直,目不斜视。在他腰间的锦囊里,装着昨夜云落再三叮嘱他带好的那一沓河堤验收文书原件。
皇帝坐在龙椅上,精神看起来不太好,眼底一片青黑,像是又被什么烦心事搅了一整夜的安寝。太监总管尖着嗓子喊了一声"有事启奏",朝堂上立刻安静下来。
前面几件事都是寻常的政务奏报,波澜不惊。
直到礼部侍郎刘元奉出列。
这个老头平日里最擅长察言观色,是安怀比一党的铁杆嫡系。他跪地叩首,声音高亢得像是蓄谋已久——
"臣弹劾工部员外郎云榭青!治理濮阳水患期间玩忽职守,致河堤决口,下游民田被毁万余亩!臣已收到濮阳当地官员联名上书,恳请陛下严查!"
话音落地,满殿哗然。
云榭青站在原地,脸色骤变。他猛地转头看向刘元奉,眼底全是不可置信。
河堤决口?
他走的时候明明一切正常!
"云榭青!"龙椅上传来皇帝震怒的声音,"你可知罪?"
"臣冤枉!"云榭青当即跪下,"陛下,臣离开濮阳前亲自验收过河堤三段石基,工程坚固完好,绝无溃决之理!"
"一派胡言!"刘元奉甩出一叠文书,厚厚的一摞,摔在金砖地面上哗啦作响,"这是濮阳知府的急报,河堤在三日前已经出现严重裂缝,下游七个村庄被淹!百姓流离失所!若非当地驻军及时救援,死伤更不止于此!"
"而且——"刘元奉拖长了声调,阴恻恻地瞥了云榭青一眼,"臣还查到,云榭青在修堤期间,私自挪用赈灾银两三万两,去向不明!"
这一下,连原本持中立态度的几位老臣也变了脸色。
侵吞赈灾银?这罪名可比治水不力严重十倍。一旦坐实,抄家灭族都不为过。
云榭青跪在地上,浑身剧烈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
他在濮阳整整七个月,晒得脱了三层皮,双手磨出的茧到现在都没褪。每一寸河堤都是他盯着工匠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垒上去的,每一笔银子的去向他都亲手记了账。
有人在陷害他。
"陛下!臣有证据自辩!"云榭青从腰间取出那只锦囊,双手呈上,"这是臣亲手记录的全部工程档案,包括石基用料明细、银两收支账册、每段河堤竣工时的实地图绘——全部带有濮阳三位监察御史的联合签章!若河堤有问题,臣何敢将原件带回京城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