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陆怀民像是变了个人。
他依然早起熬药,依然下地干活,割稻的速度甚至比之前更快。
但每到休息时,他不像其他年轻人那样倒头就睡,而是找个树荫,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练习本,用自制的炭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怀民哥,你画啥呢?”陈志强凑过来看。
本子上画着些奇怪的图形,还有数字和符号。
“琢磨着,咱这镰刀……兴许能改改。”陆怀民指着图,“你看,现在这样割稻,人得一直弯腰,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要是把这刀把儿弯出个弧度,或者这儿加个托手的……”
陈志强眼睛一亮:“能行?”
“试试看。”
陆怀民寻了个空,把想法跟生产队长陆广财说了。
队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庄稼人,他眯着眼把陆怀民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又盯着那几张图纸瞅了半天,末了嘬了口旱烟,慢悠悠道:
“你小子……那几年初中,没白念。”
他批准陆怀民用半天时间,去队里的农具间试试。
农具间堆满了家伙什,锄头、铁锨、犁铧,都磨得发亮。角落里有个旧铁砧,是队里唯一的铁匠留下的。
陆怀民挑了把豁了口的旧镰刀,又从废料堆里扒拉出几根锈铁条。
他前世在农机站干了二十年,修理改造过无数农机具。这些手艺,如今又回来了。
炉火升起,铁条烧红,锤子敲打的声音有节奏地响起。
几个年轻人围过来看热闹。
“怀民真会打铁?”
“架势挺像那么回事儿!”
陆怀民全神贯注,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淌,滴在通红的铁料上,“刺啦”一声腾起一小缕白烟。
镰刀柄被重新弯出个合手的角度,又寻了截铁皮焊上个简易的握把。
足足折腾了两个钟头,一把模样新鲜的镰刀总算成了形。
“试试。”
他走到田边,找了溜还没收割的稻子。
弯腰,握刀,手臂一挥——嚓嚓嚓,金黄的稻秆应声而倒。
直起腰来,那股熟悉的酸胀感果然轻了不少。
“嘿!真管用!”陈志强抢过去试了几下,咧着嘴笑,“省劲儿多了!”
消息传开,队里的人都来看稀奇。
老庄稼把式们拿起改良的镰刀,在手心里掂量几下,割上几茬,都点头。
“这娃的脑瓜子,活泛。”
陆建国远远站在人群外头,看着儿子。
他没吭声,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那天下午,陆怀民改良镰刀的事传遍了整个生产队。
收工的时候,队长拍拍他的肩膀:
“明儿个你别下地了,就去农具间,把队里还能拾掇的镰刀都给拾掇拾掇。这双抢时节,能省一分力气,是一分。”
这是陆怀民重生后,第一次用自己的知识,实实在在地改变了什么。
很小,却沉甸甸的。
夜里,陆怀民又开始在煤油灯下写写画画。
这次画的不是农具,是数学公式和物理定律。
他需要系统地复习,但手头只有小学课本和那本手抄册子。
“哥,你在写什么?”晓梅凑过来看。
“一些……以前学过的东西。”陆怀民说,“晓梅,你把你的数学书借我看看。”
晓梅眼睛一亮:“哥,你要看书?”
“嗯。看看还记不记得。”
妹妹飞快地跑回屋,抱来几本破旧的课本。数学,语文,还有一本薄薄的《农业基础知识》。
“就这些了。下学期的还没发,王老师说……兴许不发。”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陆怀民翻开数学书,是初一的内容。一元一次方程,简单的几何,分数运算。
对他这个前世工程师来说,太简单了。
但他看得很认真。因为他想通过复习初中的知识慢慢地捡回高中知识的回忆,目前他没有高中课本,只能这样。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教晓梅。
“这道题,”他指着本子上的一道几何题,“你用的是老师教的方法?”
“嗯。但我觉得……有点绕。”晓梅小声说。
陆怀民拿起炭笔,在题目旁边画了个辅助线:“你看,这样是不是简单多了?”
晓梅盯着图,眼睛越睁越大:“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她抓起炭笔,在草稿纸上刷刷刷地算起来,很快就得出了答案。
“哥,你真厉害!”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比老师讲得还清楚!”
陆怀民笑了。
这是重生以来,他第一次由衷地笑。
“以后有不懂的,就问我。”他说。
“真的?”晓梅又惊又喜,“可是哥,你白天干活那么累……”
“不累。”陆怀民摸摸她的头,“教你不累。”
……
这天傍晚收工早,队长把陆怀民叫到仓库。
“怀民啊,你这几天改的镰刀,大家都说好。”队长蹲在门槛上,卷着旱烟,“省了不少力气,进度也快了。”
陆怀民站着,等下文。
“明儿个队里要派人去镇上卖余粮。”队长划亮火柴,凑近烟卷,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
“我跟会计说了,让你跟车去。你脑瓜子活络,帮着记个账。”
这是队里的信任。卖余粮是大事,账目不能出错。
“还有,”队长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递过来,“这是介绍信。供销社新到了一批镰刀,你带五把回来。钱嘛……”
他顿了顿,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个巴掌大的小本子,撕下一页,写上几个字,盖上红戳。
“拿这个去,记账。年底从队里账上扣。”
陆怀民接过介绍信和纸条。
“另外,”队长看了他一眼,“你父亲找我了,说你想去镇上书店看看。明天卖完粮,车要在镇上等供销社开发票,有几个钟头空闲。你可以去转转。”
陆怀民心里一动:“谢谢队长。”
“甭谢我。”队长摆摆手,“都是邻里邻居的,这点小事应该的。去吧,早点回。”
陆怀民回到家时,母亲周桂兰正在灶前烧火。
“怀民,来。”母亲招手让他过去。
陆怀民走过去。母亲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深蓝色,洗得发白,边角都磨起了毛边,仔细地放到他手里。
陆怀民打开,里面是两张一块、两张五毛的纸币,叠得整整齐齐。还有几个毛票,卷成小卷。
“妈,这……”
“拿着。”母亲把钱塞进他手心,“你爸说了,明天队里要去镇上卖粮,你跟车去一趟,看看有没有你要的书。”
陆怀民的手有些抖。三块多钱,在1977年,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够买四十斤大米,或者五斤猪肉,又或者——陆怀民心里一紧——这可能是家里攒了很久的钱。
“妈,这太多了,我……”
“不多。”母亲打断他,声音轻轻的,“你爸说了,你想看书,是好事。家里再难,也不能耽误孩子。”
陆怀民的手攥紧了掌心的部包。
他想起前世,母亲也是这样,总是从牙缝里省出钱来,塞给他。
那时他不懂事,拿去买零食,买小人书。
后来母亲病了,舍不得看病,说“小毛病,熬熬就过去了”。
结果没熬过去。
“妈,”陆怀民嗓子发紧,“这钱……你和爸……”
“别说了。”母亲转过身,继续往灶里添柴,“就这样定了。”
灶火映着母亲的脸,那张才四十出头却已爬满细纹的脸。她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陆怀民不再说话,只是将那包钱,小心翼翼地贴胸收好。
晚饭时,父亲陆建国罕见地主动开口。
“明儿个跟刘叔的车。”他说,“早去早回。”
“嗯。”
“钱收好了,别丢了。”
“嗯。”
父子间的对话总是这样简短。
夜里,陆怀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父母屋里的动静。
“给了?”是父亲的声音。
“给了。”母亲低声应着,“三块二毛五,够不?”
“买书该够了。旁的……看他自个儿。”
“就怕不够他买书……”
“不够再说。”父亲顿了顿,窸窣声里,像是翻了个身,“队里过些天该算工分了,还能分点儿。”
沉默了一会儿,母亲又说:“这孩子,最近是变了。夜里总看书,眼睛都熬红了。”
“随他吧。”父亲说,“总比瞎混强。”
陆怀民闭上眼。
前世,父母也是这样,默默支持他。只是那时他不懂,总觉得家里给的不够,总觉得父母不理解他。
等到后来自己什么都明白了,却已经太晚,太晚了。
……
天还没亮,陆怀民就起来了。
母亲已经蒸好了一锅窝头,用布包了两个,塞进他怀里:“路上吃。”
父亲递过来军用水壶,里面灌满了凉开水。
“账目记清楚,早点回来。”父亲只交代了这一句。
晓梅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什么。
她拉过哥哥的手,把东西塞进他手心——是五分钱,用旧手帕包着。
“哥,这是……我攒的。”她小声说,“要是……要是有好看的本子……”
陆怀民摸摸她的头:“嗯,哥给你带。”
村口的打谷场上,拖拉机已经突突地响着了。开车的是刘叔,旁边坐着会计老李。
“怀民来了!”刘叔招呼,“上车!”
拖拉机后面拉着几麻袋稻谷,用油布盖着。
陆怀民爬上车斗,坐在麻袋中间。
“坐稳喽!”刘叔一声吆喝,拖拉机开动了。
土路颠簸,陆怀民抓紧车斗边缘,看着村庄在晨雾中渐渐后退。
土坯房,炊烟,早起挑水的人影,一切都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这是他重生后第一次离开陆家湾。
路两边是望不到头的稻田,早稻已经收割大半,留下整齐的稻茬。
偶尔能看到晚稻秧苗刚插下,嫩绿嫩绿的,在晨光中舒展。
拖拉机开了快两个小时,终于看到镇子的轮廓。
青阳镇,皖南山区常见的小镇。
一条主街,两边是灰扑扑的砖瓦房。供销社的二层小楼是镇上最高的建筑,墙上刷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大字。
拖拉机停在粮站门口,粮站门口排着长队,各生产队的拖拉机、牛车、板车,拉着粮食来卖。
会计老李跳下车:“你们俩看着车,我去办手续。”
刘叔和陆怀民坐在车斗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镇子到底比村里热闹多了。
挑着担子的农民,挎着篮子的妇女,骑自行车的干部,还有几个穿蓝色工装的工人。
街角有家国营饭店,门口挂着牌子:今日供应——肉丝面,二两粮票一毛五。
刘叔递过来一根自己卷的烟:“怀民,想不想吃那面?也不知道啥味。”
陆怀民摆摆手:“不会抽,谢谢刘叔。”
他记得前世第一次吃国营饭店的肉丝面,是进了农机站之后。面条筋道,汤头浓郁,肉丝虽然不多,但每一口都是实实在在的油水。
那碗面,他细嚼慢咽,足足吃了半个钟头。
“以后有机会一定请刘叔吃。”他说。
刘叔自己点上烟,嘿嘿笑了:“那敢情好,叔等着!”
这时,会计老李从粮站出来,手里拿着单子:
“办好了,下午来拿钱。走吧,去买东西。”
供销社里挤满了人。
玻璃柜台后面,暖水瓶、搪瓷盆、各色花布、肥皂摆得满满当当。
陆怀民找到卖农具的柜台。
“同志,买镰刀。”他把队里的介绍信递过去。
售货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妇女,梳着两条短辫。
她接过介绍信仔细看了看:“五把新镰刀,对吧?”
“对。”
“一块二一把,五把六块。”售货员开票,“介绍信记账,年底结算。”
陆怀民签字,拿了镰刀。五把新镰刀,沉甸甸的。
他犹豫了一下,前世这个时候他没怎么读书,对镇上书店的记忆很模糊:
“同志,请问……咱镇上有书店吗?”
售货员抬头看他,眼神有些意外:“书店?有,往前走,过邮局就是。不过……”她压低声音,“没多少书卖,都是些革命读物。”
“谢谢。”
陆怀民抱着镰刀先送回车上,然后揣着怀里那三块二毛五,朝着书店的方向走去。
青阳镇书店,门面很小,夹在邮局和裁缝铺中间。
门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
推门进去,门楣上的小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店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来。
书架上的书稀稀拉拉的,确实如售货员所说,多是红皮的书。空气里有股纸张受潮的霉味。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修补一本破书。
“同志,想买什么书?”老头头也不抬。
陆怀民在书架前慢慢走着。
《主席选集》、《红旗》杂志合订本、几本农业技术手册、一本《赤脚医生手册》……
没有他想要的。
陆怀民有些失望,他正要转身离开,目光忽然落在墙角的一个纸箱上。
箱子上积了厚厚的灰,里面杂乱地堆着些旧书。
“那些……”陆怀民指着箱子,“卖吗?”
老头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些是处理品,不全了,你要?”
陆怀民走过去,蹲下来翻看。
箱子里确实杂乱:缺了封面的小说,散了页的杂志,还有几本破旧的课本。
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箱子最下面,压着几本蓝皮的书。
抽出来一看——高中《代数》(下册)、高中《物理》(全一册)、高中《化学》(上册)。
书很旧了,边角磨损,内页有虫蛀的痕迹。但重要的是,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高中教材。
旁边还有一本《数学习题集》,封面已经掉了,但里面的题都还在。
陆怀民的心跳加快了。
“这些……多少钱?”
老头踱过来,拿起一本翻了翻:
“哦,这些啊。前些年学校清理旧书,送过来的。搁这儿好些年了,没人问。”
他抬起眼,透过镜片打量着陆怀民:“你想要?”
“嗯。”
老头又问:“你是学生?”
“以前是。”
“现在呢?”
“在生产队。”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把几本书叠在一起:“五毛钱,都给你。”
陆怀民愣住了。
五毛钱,比他预想的要少很多,但他知道,这些书的价值,远不止五毛钱。
陆怀民掏出钱,拿出五毛钱。
老头用旧报纸把书包好,递给他。
“孩子,”在陆怀民接过书的那一刻,老头忽然说,“这些书……好好看。”
陆怀民点头:“我会的。”
抱着书走出书店时,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找了个僻静的墙角,打开纸包,一本一本仔细检查。
《代数》下册,从二次方程讲到函数初步。《物理》全一册,力学、热学、电学都有涉及。《化学》上册,基础概念和常见元素。
这些足够他重新捡起基础,回忆起高中知识了。
还有那本《数学习题集》,里面的题很有难度。
陆怀民小心地把书包好,抱在怀里。
想了想,他又转身,用剩下的零钱,给晓梅挑了两本印着朴素花纹的练习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