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国栋在办公室里坐到下午四点,忍不住站起来往局长办公室走。

他推开门的时候,做好了被训话的准备。

骂就骂吧,骂完了安排工作就行。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挨骂,是没有存在感。

但局长的态度比挨骂更让人难受。

局长给他倒了杯茶。

“小方啊,你走之前分管的那几块工作,早已经分配给了其他几位副局长。

大家各自都干顺手了。

临近年底,各条线都在收尾,这时候再调整不合适。”

方国栋感觉眼前的局长变得很陌生,完全不是上个月说要给他加担子的样子。

局长翻了翻桌上的文件,翻到一份年度工作计划表。

“这样吧,救助站和信访工作那边一直缺人盯着。

你经验丰富,先去负责这两块,过渡一下。”

方国栋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救助站、信访。

这两个岗位在体制内是什么位置,不需要任何人解释。

救助站每天打交道的是流浪人员、精神病患者和各种扯不清的家庭纠纷。

没有产出,没有指标,干好了没人夸,出了事你全扛。

信访更不用说了。

上访户、钉子户、缠访闹访。

管这个就是一块受气的靶子。

干得越久,人越蔫。

没有出成绩的可能,只有出事故的概率。

这不是安排工作,而是发配。

局长的话说完了,重新低下头去看桌上的文件。

方国栋在椅子上呆坐了大约十秒钟,然后站起来。

“我服从组织安排。”

他转身走出了局长办公室,脚步无比地缓慢。

方国栋走了几步,在楼梯口站住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楼道里的窗户,外面的天已经开始暗了。

十二月的京都,下午四点半,天空就已经黑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掏出打火机,点了。

方国栋靠着楼梯间的墙壁,把这根烟抽到了烟蒂。

用鞋底碾灭烟头,他下了楼。

……

晚上,方国栋约了郑彪。

两个人没有去外面的饭馆。

方国栋觉得自己现在这个处境,不适合在外面抛头露面。

郑彪那边也理解。

他让老婆炒了四个热菜,再加上酱牛肉、花生米。

又从柜子翻出一瓶存了两年的汾酒。

两个人在郑彪家客厅的茶几上对坐。

茶几不大,菜摆上去以后,酒杯都放不开了。

方国栋夹了一块酱牛肉,嚼了两口咽下去。

郑彪给他倒酒。

酒过了三杯,方国栋才开始说话,诉说自己的遭遇抱怨局长与同事的变脸。

但是他没有直接说,一切的原因都是因为郑彪。

郑彪坐在对面,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张了两次嘴。

他心里清楚得很。

方国栋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跟自己脱不了干系。

他看不起陈浩,方国栋也觉得不过是举手之劳。

谁能想到,后果这么严重。

方国栋又灌了两杯酒,眼眶开始泛红。

他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花生米,自嘲地笑了一声。

“老郑,我在市局干了快一年,兢兢业业。

就退了一份材料,结果就被提前赶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郑彪。

“我连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头都不知道。”

郑彪给他递了一张纸巾。

方国栋没接,伸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郑彪犹豫地说道。

“要不咱想想办法,找人从中间说和一下?”

方国栋苦笑,摇头。

“说和?老郑,我跟你讲。

从退了材料到被退回来,前前后后不到两个星期。

信管局总局下文查民政局的ICP证,局领导开班子会把我撤了。

你说这得是一个什么量级的人在后面推?”

他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我连人家面都没见着。

现在去找人说和,都找不到足够有分量的人。”

郑彪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毕竟在他眼里方国栋已经是大人物了。

郑彪家的客厅不大。

沙发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台二十九寸的彩电。

郑彪的老婆从厨房里出来,围裙还没解。

她顺手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电视屏幕亮了起来。

频道停在龙国电视台一套。

两个男人都没在意电视里播什么,心思都在事上。

郑彪背对着电视坐着,伸手拿起筷子,给方国栋夹了一筷子牛肉。

“先吃点东西再喝。空着肚子灌酒伤胃。”

方国栋把牛肉扒夹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汾酒的后劲上来了,他的脑袋有点发胀,太阳穴突突地跳。

电视里,龙国新闻联播的片尾曲刚刚播完。

主播说了一句“接下来请收看焦点采访”。

画面切换。

一段沉重的旋律响起来。

屏幕上出现四个大字:焦点采访。

紧接着,主持人出现在镜头里。

“各位观众晚上好。今天我们关注的话题是:谁在把孩子推进网吧。”

郑彪老婆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目光移向了电视屏幕。

画面上,一间灯光昏暗的网吧内景。

摇晃的镜头扫过一排排大屁股显示器。

郑彪的老婆“咦”了一声,扭头看了郑彪一眼。

郑彪没有反 应。

他背对着电视,手里还举着筷子。

但坐在他对面的方国栋,正好面朝电视的方向。

方国栋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他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字。

暗访地点京都市凤台区。

画面里,主持人的旁白继续往下走。

“据群众举报,京都市凤台区多家网吧长期接纳未成年人上网,不查验身份证件,不进行实名登记。

我们的记者对此进行了为期两天的实地暗访。”

镜头一切。

一块霓虹灯招牌出现在屏幕上。

虽然红色的马赛克模糊了招牌上的字,但那栋店实在是太熟悉了。

郑彪的老婆忍不住说了一句。

“这不是咱家的飞鹰吗?”

郑彪慌忙扭过头,看向电视。

画面上接下来播出的是他的第二家店“力奇网吧”。

门口那张发黄卷边的A4纸被特写镜头拍了下来。

“未成年人禁止入内”几个字模糊得快要看不清了,记者的画外音用了一句“形同虚设”。

紧跟着出现的是店里的黄毛。

暗访记者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要身份证吗?”

黄毛头都没抬。

“不用。”

郑彪的脸变得煞白。

他猛地站起来,两条腿磕在茶几边上,茶几被撞得晃了一下。

桌面上那瓶汾酒东倒西歪地打了两个转,差半寸就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