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杂乱无章的潮汐节奏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编排,涨潮的方向从东南偏转了十五度,退潮的速度放缓了三成。

码头泊位前的水流变得异常平稳,原本需要三条拖船才能靠岸的大型货船,现在只需要一条就够了。

薇薇安的手放下来,蓝光消失。

她转身走回屋内,从桌上拿起一份港务调度表,用炭笔在上面划掉了三行旧规则,写上了新的。

"今日起,所有出港船只按吃水深度排队,深吃水优先,浅吃水等候,不再按缴费顺序。"

她把调度表交给门口等着的管事。

"贴到码头管理站去,今天就执行。"

管事接过表,犹豫了一下。

"大小姐,这样改的话,那些交了加急费的船东会闹……"

薇薇安已经转身走向衣柜了。

"让他们闹,闹完了告诉他们,新规则下出港效率比旧规则快两倍,他们省下来的等候时间比加急费值钱得多。"

管事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薇薇安换上一件深蓝色的短袍,把头发扎高,走出了总督府。

港口西区,紫金花商会总部。

赫卡忒坐在二楼的圆桌前,面前摊着黄金联盟十二家商行的契约文本。

她的左手袖子挽到了肘部,手腕上的暗金色天平印记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赫卡忒把视线落在第一份契约上,金色的环纹在双眼中缓慢旋转。

契约纸面上方浮现出一行极淡的金色小字。

"航线独占权。"

这是签署这份契约的商行老板最怕失去的东西。

赫卡忒翻到第二份。

"码头泊位。"

第三份。

"盐场份额。"

她一份一份地看下去,每一份契约上方都浮现出不同的金色文字,精准地标注着每一个签约者的命门。

看到第七份的时候,赫卡忒的眉头皱了一下。

"退路。"

这个词太模糊了,她盯着看了两秒,文字变得更清晰。

"格里森,暗中在南方港口注册了一条备用航线,准备在黄金联盟出事时跑路。"

赫卡忒把这份契约抽出来,放在一边。

继续往下看。

第九份。

"后路。"

"莫兰家族,在王都有一个远房亲戚在税务署任职,准备在必要时举报黄金联盟偷税。"

赫卡忒又抽出一份。

第十一份。

"证据。"

"海德家,保留了一份黄金联盟早期走私记录的副本,藏在城外庄园的地窖里。"

三份。

十二家商行里有三家留了后路。

赫卡忒把三份契约摞在一起,拿起羽毛笔,在每一份的空白处写下了补充条款。

格里森那份:"乙方名下所有航线(含未向甲方申报之备用航线)均纳入本契约管辖范围,违者视为主动放弃全部船只所有权。"

莫兰那份:"乙方及其三代以内血亲不得向任何官方机构提供涉及甲方的举报材料,违者赔偿联盟全年营收之五倍。"

海德那份:"乙方须在签署本补充条款后三日内,将所有涉及联盟的非官方记录原件及副本移交甲方保管,逾期视为违约。"

赫卡忒把笔放下,对着门口喊了一声。

"叫格里森、莫兰、海德三家的管事来,就说有补充条款需要确认。"

楼下传来伙计应答的声音。

赫卡忒靠在椅背上,左手腕上的天平印记在袖口下面微微发热。

半个小时之后,三个管事先后到了。

格里森家的管事是个矮胖的中年人,进门的时候脸上堆着笑。

赫卡忒把补充条款推到他面前。

矮胖管事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赫……赫卡忒小姐,这个''含未向甲方申报之备用航线''是什么意思?我们家没有……"

赫卡忒的金色瞳孔直直地看着他。

矮胖管事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完全停了下来。

他从赫卡忒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东西,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自己脑子里最隐秘的那个角落被人掀开了盖子。

"南方港口,第三泊位,注册名''海风号'',对吧?"

矮胖管事的脸白了。

赫卡忒把一支蘸好墨的羽毛笔递到他面前。

"签吧,格里森先生,签完了那条备用航线还是你的,只是归联盟管了而已,你又没吃亏。"

矮胖管事的手在发抖,但他还是接过了笔。

笔尖落在羊皮纸上的时候,赫卡忒左手腕上的天平印记亮了一下,两个托盘同时往下沉了沉,又恢复了平衡。

契约生效了。

莫兰家的管事签字时满脸肉疼,但一个字的废话都没敢说。

海德家的管事签完之后,腿软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三个人走出商会大门的时候,背影都是佝偻的。

赫卡忒站在二楼窗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们只是签了字,然后走了。

因为不签的代价更高。

赫卡忒把窗户关上,回到桌前继续审查剩下的九份契约。

码头东区,一家面朝海面的小酒馆。

林烬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盘煎鱼和一碗热汤,旁边还有半杯淡啤酒。

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听旁边桌上几个水手在聊天。

"你们听说了没有?今天早上出港的时候,潮水方向变了,往常这个时候应该是东南涨潮,今天愣是从正南方向来的,平得跟镜子一样。"

"我也觉得奇怪,我那条船吃水深,往常靠岸得等三条拖船,今天一条就够了,省了两个银币的拖船费。"

"有人说是总督家的小姐干的,她现在管港口调度,把潮汐都给改了。"

"改潮汐?人能改潮汐?你喝多了吧?"

"我没喝多!码头管理站的老张亲口跟我说的,说薇薇安小姐站在露台上抬了一下手,海面就平了!"

"吹牛吧……"

"不是吹牛,你去问问今天早上排队出港的那些船东,哪个不说今天的水比往常听话?"

另一桌,两个穿着商人装束的中年人压低了声音。

"紫金花那边你听说了没有?格里森家的管事今天从商会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听说赫卡忒小姐看人一眼就知道你欠多少钱、藏了什么私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