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天没急着回局里。

反正他爸一个电话搞定的事,就不怕再有波澜。

去卫城之前,他想先去买点东西,不然等两人见了面,他没有拿得出手的见面礼,不是他天哥的交友风格。

金陵作为江省的省会城市,除了有一栋百货大楼外,还有一个专门的外汇商店,里面的东西要有专门的外汇券才能购买。

徐天一进去,就被外汇商店的售货员认了出来。

难得见他身边没有女同志,一个人来逛商店,售货员热情地招呼他:

“今天有新到的法兰西香水,可好闻了,要不要买一瓶送对象?”

徐天也是外汇商店的老熟人了,和这里的售货员都熟,笑嘻嘻道:

“姐,我哪儿来的对象?把你妹妹介绍给我?”

售货员笑了笑,心想不知道看过他带多少女同志逛过商店,哪里会信他的话。

这小子长得不错,出手大方,受小姑娘欢迎是当然的事,可要介绍她妹妹给这么一个花心大萝卜,那不是害了她妹妹吗?

“别说姐没给你消息,上次和你一起来的那个女同志刚来过,特别喜欢这瓶玫瑰味的香水呢!”

上次?

徐天想了想,上一次来外汇商店好像是被万梦蕾拖来的,说错过了她生日,必须补送她一个生日礼物,最后她挑了什么来着?

这种小事他已经没啥印象,不过万梦蕾在他认识的女同志里算最洋气的,她喜欢闻的味道,小姑娘应该都喜欢吧?

徐天琢磨着,对那售货员说道:

“就买那个,帮我包装一下。”

售货员顿时笑开了花,从徐天走进来,她就知道生意能成。

一瓶进口香水折合人民币七十五块钱,是普通人两个月的工资,而且还得有渠道换到外汇券,这个比钱更难得。

“好嘞,你挑个什么颜色的包装纸?一般小姑娘都喜欢红的、花的......”

“这个,浅绿色的。”

徐天不等她说完,指着玻璃柜里一张幽幽泛着金光的浅绿色包装纸说道。

“行,你眼光真特别,这颜色一般没人选,包装出来看着真高级!”

刚才他一眼就相中了这个颜色,这让他想起了那个陌生姑娘的眼睛,也是这么特别。

徐天拿着包装好的香水,这才不慌不忙往单位走。

等到了轻工局,技术处处长黄强已经拿着调令在办公室等他了。

徐天接过调令,满脸毫不掩饰的开心,看得黄强连连摇头:

“徐天,卫城那边条件比不得省城,你去了别跟人家摆省城干部的架子。”

这小子就是个混日子的,要不是平时嘴甜会来事,他都不会多余苦口婆心劝这一句。

徐天乐呵呵地笑道:

“强哥,放心,不会的。”

他是去找人的,不是去摆架子的。

黄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徐天拿着那张调令,咧着嘴傻笑了半天,才把调令折好揣进兜里。

卫城,等着吧,他明天就来了!

......

“阿嚏!”

坐在窗边的乔盼忽然打了一个喷嚏。

一只手臂从她脸前伸过来,将开了一条缝的窗户关上。

“这几天杨柳絮多,窗户开着容易飘进来。”

顾以琛声音不大,像是随口说了一句。

乔盼揉了揉鼻子,看向窗外——

空中随风飘荡的杨柳絮确实多,白茫茫的,一团一团从窗外飘过,像碎了的云。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白天她在棚屋里躲着,窗户用塑料布封死了,看不见外面,也看不见杨柳絮。

那时候她不知道春天来了,只知道天气暖和了一点,夜里睡觉不会被冻醒了。

现在她穿着纺织厂的新工作服,坐在车上,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杨柳絮,好像生活比记忆中亮堂了不少。

而这些变化,是从坐在她身边的这个人给她写了一张介绍信开始的。

“顾工。”

乔盼忽然开口。

顾以琛转过头看她。

“我老家一到春天,满天的杨柳絮像下不完的鹅毛大雪,比现在多多了。”

这还是乔盼第一次主动和顾以琛聊起有关于她的私事。

顾以琛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我去过。”

“你去过?”

乔盼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她已经好久没和人聊起过京市。

可她在那里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少女时代,有太多太多的美好回忆,哪怕最后的逃离是那么狼狈又仓促,也抹不去那些温馨快乐的幸福时光。

顾以琛想起自己少年时的一时冲动,也微微勾起嘴角。

那年他十九岁,报了华大物理系,等通知书到手才发现,他妈找人把志愿改成了南大工学院。

他找他妈要说法无果,第二天一早便背着书包出了门,坐上了去京市的火车。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京市干什么,也许是想去看看那个他没能去成的学校,也许是想证明他已经成年了,可以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他在京市待了三天,住在华大旁边的一个小招待所里,每天去校园里走走,看着那些背着书包来来往往的学生,他满眼都是羡慕。

华大池塘边种了许多杨柳,没风的时候成堆杨柳絮铺在地上,像一层厚厚的雪,起风的时候便化成漫天雪花,肆意飞舞。

每当起风的时候,他便能看见华大的同学们捂着脸飞快地往教学楼里跑,而他没地方去,就静静地坐在池塘边,捂着口鼻欣赏漫天的“雪花”。

明明捂住了口鼻,可当时的他一点也不觉得憋闷,只觉得空气里都是自由的清新味道。

可惜当天晚上,便被紧追而来的许虹等人逮到,像只逃脱失败的小鸟重新被抓回了笼子。

顾以琛点了点头,声音里还带着当初的一丝向往:

“去过,本来想考华大......就差一点。”

乔盼看着他,他的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像风吹过水面起的涟漪,转瞬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