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者是什么情况?”

临川市精神病院、俗称二院的走廊里,林舒一边翻着之前的采访记录,一边向一旁的医生询问。

按道理来说,像他这样的不知名小媒体的小记者,是不可能直接来到精神病院里来做采访的。

但奈何他有个好人脉----这个叫谢雨迟的医生是他从小到大的发小,感情很深,为了他那岌岌可危的事业,也愿意在一些非原则性的问题上开一盏绿灯。

左手拿着病例,谢雨迟右手快速签下自己的名字,紧接着回答道:

“患者是一个梅山派的师公----师公你知道是什么吧?”

“师公?”

林舒愣了一愣。

他对“师公”这个职业其实并不陌生,尤其是在自己从小长大的少数民族聚居区,师公这个角色,其实是渗透进了生活的方方面面的。

看阳宅、寻阴宅要找师公,逢年过节祭祀祈福要找师公,遇上倒霉的事情要找师公化解,甚至哪怕是鱼刺卡了喉咙,不去医院、反而去找师公的也大有人在。

----说到卡鱼刺这事儿,林舒自己还真经历过。

当年他妈妈被鱼刺卡了喉咙,也是去找的师公“化水”,一碗符水下去,鱼刺还真就没了。

后来林舒也去了解过,这道法术被称为“九龙化水术”,在梅山派里很常见。

至于是不是有效.......对一个唯物主义者来说,林舒还是更倾向于,那是一种强心理暗示,至于师公嘛,大部分也是“主动或者被动”地装神弄鬼。

所以,这次闹出大问题的这个患者,就是一个“狂信到发疯”的师公?

略微收回散乱的思绪,林舒点头回答道:

“师公我知道的----所以之前他干的那些事情,跟宗教信仰有关?”

“关系很大。”

谢雨迟回答得很精简,而林舒则是皱起了眉头。

“那麻烦就大了......我本来还以为是个普通的精神病人,但如果掺杂了宗教的话,那我就不好往外报了......”

“你报不报,现在舆情都已经偏向这方面了。”

谢雨迟耸了耸肩。

“一轻伤两重伤,而且现场那么诡异,消息早就压不住了。”

“你刷刷抖音看呗,上面全都是在猜是邪教祭祀的。”

“这肯定是个大爆点,就看你有没有本事绕过审核红线了----你是干这行的,总不能我来教你吧?”

“确实。”

林舒暗暗思索,这案子其实也不是没有顺利报道的方法,无非就是先用“邪教”来吸引眼球,最后用科学解释过程,参考“走近科学”的老路罢了。

步骤是多了点,审核红线也密了点,但只要能爆出来,搞不好就会成为现象级的流量。

到时候,自己下半年的奖金就不愁了.......

想到这里,林舒果断下了决心。

“走吧,先去见见----他没什么危险吧?”

“没有。”

谢雨迟摇头道:

“他是一个非常自洽的患者,基本没有攻击性,不过我没办法给你安排房间,你就到他病房门口,隔着门跟他对话好了。”

“没问题。”

林舒跟在谢雨迟身后,两人稍稍加快了脚步。

二院的布局跟其他所有精神病院都是一样的,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合金制造的坚固的房门,门上开有观察窗,观察窗正对着床,方便观察病人的情况。

一般来说,重症病人都是被用束缚带绑在床上的。

但相对轻症、或者自洽、没有自残自伤倾向的病人,基本都是被放养的。

就像他们现在看到的这个、名叫徐长顺的病人。

“长顺!”

谢雨迟隔着房门叫了一声,一个男人从床上坐了起来。

“哎,谢医生!”

他的脸出现在观察窗前----那是一张完全符合林舒对“师公”的刻板印象的脸。

干瘦、棱角分明、颧骨高耸。

头发花白,束在脑后,整个人带着几分仙风道骨的气韵,但又隐含着一丝黑暗的、令人战栗的冷气。

“谢医生.......这位是?”

“我朋友,一个记者,你叫小陈就好了,他想了解了解你的事情。”

谢雨迟回答得相当坦然,她完全没有向徐长顺隐瞒的意思。

“哦......那咱就站着谈?抱歉啊,后生,这里规矩是这样的.......”

“没事,没事。”

林舒连忙回答。

就像谢雨迟说的一样,他从徐长顺的身上确实看不到什么攻击性----那种第一眼看到时感受到的冷气,其实大多数是来自于他所属的那个“梅山教”本身的冷意。

“你想问什么呢?”

徐长顺主导着谈话的节奏,但并没有展现太多压迫感。

“我想问问案发的前因后果----方便吗?”

“哎.......”

徐长顺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懊悔。

“没什么不方便的,说出来,我自己还好受点。”

“其实,我真的很后悔。”

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伤了那三个人.......我也在谢医生那里看过现在网上的评价了,都说我是要拿活人献祭什么的。”

徐长顺摇着头。

“但其实不是那样的......我们梅山派,哪有什么活人献祭的法术啊?”

“梅山派本来就是个......以耕、猎为基础发展起来的教派,我们的法术都是跟农事、猎事相关的,哪里会那么黑......”

“要说有,那也是几百上千年前了,那时候叫‘大红祭’.......现在早就不用了。”

“扯远了。”

徐长顺顿了一顿,继续说道:

“他们三个......是我自己的原因。”

“其实事情很普通,我那天在起大师刀坛,在山里。”

“师刀坛我不知道你们见没见过,用来避祸的。现场其实.......可能有点吓人吧,又是草人又是砍刀的.......”

“然后来了三个登山徒步的游客,他们非说我是日本人,说我是九菊一派的,在坏华夏的风水。”

“他们把我的坛全砸了,我气狂了,跟他们又打又骂,打不过他们,我就放了蛇,咬了他们......”

放蛇?

林舒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明明记得,案件描述里,那三名游客受的是......钝器伤?

“后来呢?你打了他们吗?”

林舒追问道:

“我看案情通报里,三个人都是外伤吧?好像没有蛇毒中毒?”

“我打了,他们被咬倒之后,我为了泄愤打的。”

徐长顺懊恼点头。

“我不该打他们的......所以我也一直跟政府说,我不应该待在这里,我不是什么神经病。”

“我就是一时冲动----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我对不起政府,对不起人民,我应该去坐牢的。”

悔罪表现很明显,难怪他会被收进精神病院。

但直到现在,好像也没看出他有什么精神病的征兆啊。

“那蛇呢?”

林舒再次问道:

“蛇怎么会听你的?”

“我养的蛇当然会听我的......”

徐长顺举起右手,小臂的肌肉微微颤动。

他偏过头,像是在让开什么东西。

随后,他把手臂举到观察窗前。

“你要不要试试看,咬你一口试试?”

一瞬间,林舒汗毛倒竖。

那里绝对没有蛇,可徐长顺的表现......

就好像他的手上真的盘着一条吐着信子、择人而噬的毒蛇一样!

“不......不用了......”

林舒干笑一声。

现在,徐长顺像是精神病了。

对待精神病,一定要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万一刺激到他,鬼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说笑的......”

徐长顺哈哈一笑。

“常人是看不见我的蛇的,它们......哎。”

“可惜了......修蛇法的,能真正修出蛇的师公一万个里面也没有一个,我算其中一个,却没用在正道上......”

“是挺可惜的.......”

林舒附和着,紧接着问道:

“所以你的蛇,只有你自己能看到吗?”

他想要多挖掘一些细节----这些细节在流量时代,往往会成为真正的引爆点。

“不一定。”

徐长顺思索片刻后回答道:

“你要是被咬了,你就能看到,所以我才问你要不要让它咬你一下试试。”

“那......试试?”

林舒撸起袖子。

他不信真有一条无形的蛇会窜出来咬自己一口。

“.......还是算了。”

徐长顺拒绝了。

“咬一口也不好受,我没多少时间了,不能再造孽了。”

“你心其实不坏。”

林舒官方且客套地说了一句,两人相对沉默几秒,林舒突然问道:

“你说你没多少时间了,是什么意思?”

“我要走了。”

徐长顺叹了口气。

“我这辈子钻研仪轨,犯了很多禁忌,最近我算到,我的时间到了。”

“我想起坛避祸,可惜......”

“如果真要收我,可能就这一两天,或许就是今天晚上.......”

“别那么悲观。”

林舒赶紧打断道:

“你犯的不是什么滔天大罪,那两个重伤的,听说恢复得都挺好,也没什么后遗症。”

“你康复出去以后,可以想办法弥补----你挺有钱的,对吧,赔偿不是问题。”

“是啊.......”

徐长顺的情绪变得有些低落。

“但这天啊.......它不是这么算的。”

“越界了,就是要被收的......”

“算了,就说到这儿吧。”

“你信不信都没关系----我说的是法术这方面。”

“之前来看我的人也不少,我跟他们也都是这么说的。”

“大部分人都觉得我是在找理由、装精神病,免得去坐牢。”

“其实我真的想去坐牢,那是我该受的.......”

听着徐长顺的话,林舒意识到他已经不愿意继续交流了。

一旁的谢雨迟也在用眼神催促,略微犹豫片刻,林舒最后说道:

“好吧,那我们就先走了。”

“不过.......我其实真能信你。”

“你信我?”

徐长顺愣了一愣。

“是啊。”

林舒点头回答道:

“不是迷信。”

“一方面,我相信你是受了你的梅山教的传承的;一方面,我也相信这个世界确实有一些我们还不能完全解释的现象。”

“我妈之前找过师公做九龙化水,很有用。”

“我一直觉得,那可能是一种强大的精神暗示,能让人喉咙的肌肉放松什么的......”

“你说你的蛇能把人咬倒,大概也是类似的原理吧。”

徐长顺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没有多说,只是死死盯着林舒,极其、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走吧。”

谢雨迟拉了拉林舒的手。

两人离开了徐长顺的病房,沿着长长的走廊,一路向着医生的办公室走去。

“怎么样感觉?”

谢雨迟问道:

“跟你预想中的精神病人一样吗?”

“差不多。”

林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跟你说的一样,是个很自洽的病人。”

“我觉得他说想去坐牢也是真的,为啥不把他直接送去坐牢呢?”

“家里出了力的。”

谢雨迟回答道:

“他家很有钱----作为师公,他非常出名,也赚了很多钱,又没有出人命,钱还是能解决问题的。”

“其实这案子也就是舆论大,本质上没那么严重......”

“也是......”

林舒不再多问。

他想起临走前徐长顺看向自己的眼神,总觉得他想要跟自己说点什么。

或者说,他想要给自己.......传达点什么?

该不会是想把他这一生的师承传给自己吧.......

这种事情真的不要啊!

虽然自己跟他说“相信”的时候并不是虚情假意,但要去做师公,自己还是不愿意的。

天天待在深山老林里、跟什么鸡血啊、草药啊、香灰啊之类的打交道,谁愿意?

还是老老实实把这一期节目做好吧。

如果流量能起飞,奖金到手以后,自己也就有钱,准备出去自己创业了.......

跟谢雨迟告别之后,林舒一路打车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时间还早,他要趁着主编下班之前把谈话内容、把拍摄的镜头整理成短片发过去。

过程中当然免不了添油加醋、免不了配上点恐怖音乐增加点氛围,但总体而言,林舒还是尊重事实的。

他也删掉了大部分“封建迷信”的谈话----为了过审考虑。

一直忙到晚上八点多,林舒才终于从电脑屏幕前抬起了头。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正打算起身去厨房的冰箱里拿一杯水。

也就在这时候,他突然感觉到了一种......

无比强烈的冷意。

下一秒。

“嘶----”

他的手臂一麻。

两个微小的牙印凭空出现。

意识瞬间变得混沌,就在他彻底坠入黑暗之前,他看到了盘踞在书桌上的那东西......

蛇。

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