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婉心有余悸地看着那棵被雷劈断的松树,声音颤抖地对林舒问道:

“你......你是怎么知道雷会劈下来的??”

“......直觉。”

林舒不敢把真相说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果说自己是通过仪轨算出来的,不管人群中有没有有心人,都会给自己带来大麻烦!

略一停顿,他继续解释道:

“我看到你的头发立起来了----本来下着雨,有几根头发还往上飘,是雷击的前兆。”

这个理由很合理。

但其他人信不信......

林舒环顾一圈,几乎所有人的眼神里都写着“你就编吧”的表情。

尤其是坐在棺材上的刘师公,他那表情好像在说,“我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我也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但我们都不要说破,这是我们自己人之间的默契”。

而还没等林舒继续解释,他便抢先开口了。

“徐师公走了,你要接他的衣钵,肯定是没那么简单。”

“这道雷,怕是张五郎降下来的。”

“或是考验,或是警告,不得而知。”

“不管怎么样,你做的不错,以后还要小心!”

这话里话外,显然是已经认可了林舒作为徐长顺的接班人。

这态度,跟他早上的态度简直是天差地别......

倒是徐峰,脸上虽然也有担忧,但更多的却是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

他拍了拍林舒的肩膀道:

“多谢。”

“不用谢我,我......”

林舒话没说完,徐峰摆摆手道:

“否极泰来,之后应该就会顺了。”

“还上山吗?要不你先撤?”

林舒咬了咬牙。

“......上!”

都走到这儿了,能不上吗?

而且,在蓍龟占卜中看到的死亡预言应该已经过去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自己应该会相对安全。

“好,那就走!”

徐峰重新把牌位捧正,而徐婉则是朝着林舒走了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条刚从包里取出来的毛巾。

林舒的衣服本就湿透了,此时沾了泥巴更是黏糊腻人,林舒接过毛巾擦脸,说了声谢。

徐婉只是沉默点头,想说什么,但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最后,她也只是像徐峰一样,说了声谢谢。

----相比起徐峰,对父亲的死,她的情绪要外露许多。

再加上此刻出了这样的意外,她更是有点心神不宁。

眼见她不愿多说话,林舒自然不会多嘴,但重新上路后,他的脑子里却涌出了许多纷乱的想法。

有一说一,哪怕是在见到徐长顺留下的遗产之后,自己仍然对所谓的“仪轨”的真实性抱着几分怀疑。

毕竟,如果硬要解释的话,蓍龟占卜术中产生的那些异象,也仍然是可以用现代科学解释的。

比如灼烧龟甲后的烟雾或许带有致幻成分,或许是自己先看到了龟甲上的裂纹、随后又将图案带进了意识里,构成了自己的幻觉。

但是,这样的解释成立的首要条件,就是“幻觉不成真”。

而现在,幻觉已经成真了!

仪轨再一次证明了它自身的有效性,只是证明的方式......

有些极端。

所以,自己本来真的应该死在这里。

但这样的死亡到底是“意外”,还是某种更神秘、更强大、更不可捉摸的力量在作祟?

张五郎......

刘师公说,雷可能是张五郎降下的。

而张五郎是梅山派的最高神明,他代表的就是“天”。

“天收”。

林舒的脑子里闪过徐长顺说的那些话。

触犯了仪轨的禁忌,就会引来天收。

如果真是这样,那天收或许......不会只发生一次??

危机,或许还没有完全解除?!

林舒隐隐感受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

死亡如同有毒的藤蔓一般,已经将自己死死缠住了......

林舒的思路一片混乱,走着走着,他突然发现......

天晴了。

就好像是眨眼之间,云销雨霁。

那些压顶的黑云不见踪影,阳光透射而下,照得雨后的山景无比鲜明。

“晴了。”

徐峰凑过来,低声说道:

“如果真按刘师公说的,你这也算通过考验了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表情也多少有些“幸灾乐祸”的玩笑意味。

林舒真的很佩服他的抗压能力----父亲因为意外而死,甚至出山送葬的过程中都出了事情,他居然还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调整好情绪。

云淡风轻----这个词形容他再贴切不过了。

“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考验,可能只是意外。”

林舒谨慎回答,徐峰则是继续说道:

“不管是不是考验,这次之后,你怕是不想做师公都难咯。”

“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再加上刘师公的那句话.......”

“啧啧,你这师公当的,还真有点传奇那意思了。”

顺着徐峰的视线看去,林舒注意到了送葬队伍里众人的眼神。

那些眼神里有惊叹、有好奇,甚至还有......敬畏。

不是,其实我本来真没想当师公的......

我只不过是想要顺着刘长顺的路线,继续去研究“仪轨”罢了。

你让我去搞什么驱邪看地、安宅解困的工作,我是真的搞不来啊!

“......现在还能反悔吗?”

林舒无奈看向徐峰,后者耸了耸肩。

“肯定不行了咯----不过当师公也不一定要做事的,放心吧,起码有我爸的名声在,没有人会为难你......”

“我知道。”

林舒点点头。

“我开玩笑的,天意难违,既然要我当师公,那我就当师公呗......”

两人并肩继续上山,不多时就到了墓地所在。

墓坑是早就挖好的,一旁的泥地上还有挖掘机履带的痕迹。

按传统当然应该是人工手挖,不过徐峰这人确实有些惫懒,他觉得这玩意儿也不在梅山派的禁忌里,何必费那么大劲,于是便找了挖机,据说10分钟功夫,就挖得规规整整了.......

落棺、下杠、下墓。

按习俗,棺木上山之后不能立刻封土,还要在坟地停灵一晚,到次日吉时再回填封土,叫做“封山”。

众人烧了纸钱,又用花圈在墓周围摆了满满一圈,目的当然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遮住暴露在外的墓坑和棺木,免得冲撞了上山务农的乡亲百姓。

一切准备停当,压棺上山的刘师公唱起了《游梅山书》。

“.......松柏梅山便题现,诸州法度尽通全;今夜超亡送师归,孝男孝女哭沉沉......”

师公的音调暗哑晦涩,配合着手中铃铛响声、以及铜锣不紧不慢的敲击声,神秘、玄妙的氛围骤然铺开。

林舒是真听进去了,那种粗粝、狂放、蛮荒的唱词和腔调,给了他一种极为强烈的共振感。

这不是一套成熟的、正确的仪轨。

但它一定曾经是!

它的“形”丢了,导致它发生了错乱,无法发挥出应有的效果。

但是,它的骨还在!

只要听到这些唱词,就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起那些神话一般的岁月。

这似乎像是一种.......

刻进基因的本能。

难道,人类真的有很长一段时间,是与“仪轨”共生的吗?

这个观点,林舒越来越相信了。

片刻功夫,焚香礼毕。

众人最后向徐师公跪拜磕头、又或者鞠躬。

在刘师公的带领下,暂别徐师公,开始下山。

游梅山书的唱词再次响起。

“.......望见梅山一条路,仙童使者引三魂;今夜孝男送师归,送我亡师上梅山;二十四洞暗蒙蒙,一条江水九条通.......”

林舒一路向山下走去。

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距离他上一次启动“蓍龟占卜”的仪轨,已经过去了70个小时。

还有两个小时,自己就能进行下一次有效的占卜。

只是不知道,这次的占卜,自己会看到什么结果。

我也没有太多要求。

我只希望......

下一次看到的“死亡预告”,一定是要在80年以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