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华那几句话。
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戏谑,却又透着不容忽视的认真。
陆川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
他刚刚才因为对方那句大度的“不逼你”,而长长松了一口气的心。
瞬间。
又被提到了嗓子眼。
他那原本已经微微放松了半寸的后背肌肉。
再次绷紧了。
茶桌对面。
张爱华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白瓷茶杯。
杯底和实木桌面接触。
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叮。
随着这声轻响。
张爱华收起了刚才眼神里的那一丝恶趣味与玩笑。
他的表情。
变得非常平静。
他抬起眼。
目光越过茶壶里升腾的水汽。
直直地盯着陆川的眼睛。
他没有再绕任何弯子。
直接用一种极具穿透力的方式,问出了一句直击要害的话。
“小川。”
张爱华的声音不大。
“为什么你的个人档案。”
“会干净到那种程度?”
包间里。
陷入了安静。
只能听到角落里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微弱气流声。
陆川坐在太师椅上。
他的双手自然地放在扶手上。
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惊慌的表情。
但是在他的内心里,早就冒出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问号。
陆川完全没有意识到。
此时此刻的自己,在眼前这位大人物的心里,已经被牢牢地打上了“京城大家族核心继承人”的钢印。
他只是在脑海里疯狂地吐槽着。
为什么干净?
因为我确实很干净啊!
我上辈子虽然爱慕虚荣,为了混进富二代圈子装阔、租豪车。
但我也是个遵纪守法的公民。
这辈子重生回来。
我拿的拆迁款是合理合法的。
我买静园、买宾利,也全都是走的正常交易渠道。
我的档案不干净,难道还能有案底不成?
更关键的是。
陆川看着对面的张爱华。
他在心里忍不住反问。
你一个堂堂的、马上就要回京城升任副部级的实权大佬。
每天要处理那么多系统里的要案,要管那么多国家大事。
你闲着没事干。
去查我一个江城大学大一新生的个人档案干什么?
吃饱了撑的吗?
陆川摸不清对方的套路。
也不知道对方这突如其来的盘问,到底是在试探什么。
既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就只能给出最真实、最不加修饰的回答。
用纯粹的大实话,去应对这种莫名其妙的试探。
陆川看着张爱华。
他的目光非常坦然。
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张叔。”
陆川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我就是个普通的京城老百姓。”
他陈述着事实。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经历。”
“所以。”
“我的档案干干净净的。”
“这不是最正常不过的事吗?”
这句话,他说得理直气壮。
因为他确实只是一个拿了拆迁款的普通人。
更没有任何违法乱纪的黑历史需要去掩盖。
但是。
这句话。
落在张爱华的耳朵里。
却彻底变了味。
张爱华坐在对面。
他听着陆川这番平静的回答。
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在张爱华那套已经完全定性的高阶阅读理解里。
这几句话。
简直是绝了。
他看着陆川那副脸不红、心不跳的样子。
看着他把“普通老百姓”这个设定,演得如此入木三分、毫无违和感。
张爱华在心里,暗暗地赞叹了一声。
这小子。
太沉得住气了。
在自己面前。
被当面点破了档案那种“一眼假”的异常问题。
他竟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局促。
也没有顺势承认自己的背景。
而是依然死死地守着那层看似最薄弱、实则最安全的“普通人”马甲。
一点真实的底细都不肯露出来。
张爱华觉得,这是一种极佳的品质。
这种低调。
这种时刻保持分寸感。
这种无论面对多大的压力都不越过家族保密底线的定力。
在一个年轻人身上,实在是太难得了。
张爱华看着陆川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平静模样。
他心里的那股恶趣味,变得更浓了。
他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
用一种长辈逗弄晚辈的口吻。
故意顺着陆川的话,继续往下说。
试图用话术,逼这个毫无破绽的年轻人,露出一点属于这个年纪的慌乱。
“普通老百姓?”
张爱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戏谑。
“小川啊。”
张爱华看着他。
“一个普通老百姓。”
“能让方致远那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狐狸。”
“亲自出面,特批一张水会的钻石卡?”
他身体微微向前倾斜了一点。
“一个普通的老百姓。”
“能在这个年纪。”
“毫不费力地坐在这里,跟我面对面地喝茶?”
张爱华抛出了最后的问题。
“甚至。”
“还能提前知道,连我自己都是刚刚才得知的升职消息?”
张爱华看着陆川。
“你这个普通老百姓的标准。”
“定得可真够高的。”
面对这连珠炮般、带着明显压迫感的试探。
陆川坐在椅子上。
依然稳如泰山。
他没有任何慌乱。
因为他本身就没有什么隐藏的显赫背景。
他的每一句话,都有着坚实的现实逻辑做支撑。
“张叔。”
陆川端起面前的茶杯,润了润嗓子。
放下茶杯。
语气依旧平淡。
“方叔愿意给我特批会员卡。”
“那是因为我们后续在清鹿宴的生意上,有深度的利益合作。”
“我是个生意人,大家互惠互利。”
“这只是一场商业置换。”
他有条不紊地拆解着张爱华的问题。
“至于今天坐在这里。”
陆川看着张爱华的眼睛。
“那是张叔您平易近人,愿意提携我这个晚辈。”
“我只是顺势沾了点方叔和您的光而已。”
“至于升职的消息……”
陆川没有接着往下说。
他根本不接张爱华抛出来的那些关于“身份”的钩子。
将一切反常的现象,都归结于最普通的商业逻辑和运气巧合。
张爱华听着这滴水不漏的回答。
他看着陆川。
看了足足五秒钟。
最终。
张爱华彻底放弃了继续试探的念头。
他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上。
脸上的戏谑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满眼的器重与毫不掩饰的欣赏。
这年轻人。
对答如流,宠辱不惊。
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击破的心理防线。
绝对是个干大事的料。
谈话的氛围,在这一刻走向了尾声。
张爱华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他的气场又一次发生了改变。
不再是那种闲聊的松弛。
而是一种带着实质性重量的严肃。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
伸出右手。
食指和中指并拢。
在实木茶桌的边缘上,轻轻地敲击了两下。
哒。
哒。
声音很轻。
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警告意味。
张爱华看着陆川。
他毫不客气地戳破了陆川那层“普通老百姓”的自称。
“小川。”
张爱华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你可不是什么普通老百姓。”
陆川坐在椅子上。
他没有说话。
安静地听着。
张爱华盯着陆川的眼睛。
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
“你要知道。”
张爱华的语速放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咬得十分清晰。
“就你那份干干净净的档案。”
他盯着陆川没有波动的瞳孔。
“短短几天之内。”
“可是已经有好几个人。”
“在通过不同的渠道。”
“明里暗里地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