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梧郡,城头。

城头站满了士兵。

霞梧郡郡守新羽站在城楼前,两只手按着垛口,手心全是汗。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那个穿着铁甲、腰悬长刀的男人。

夏侯觉......

肃王武延嗣麾下大将。

新羽咽了口唾沫,终于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夏侯将军,您说......咱们真的能挡得住那刘冠吗?”

夏侯觉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城外。

按照军报,刘冠的大军已经过了江州,前锋最迟后日就能抵达霞梧郡城外。

“挡得住。”

夏侯觉开口了,声音沉稳。

可他在心里又换了三个字。

挡不住......

他在心里摇了摇头。

挡刘冠?

拿什么挡?

霞梧郡,一万守军,对上十四万大军。

十四比一。别说打,就是站着让他杀,他都能杀到手软。

更何况刘冠的兵不是泥捏的。

那是从凉州一路杀出来的虎狼之师。

他这霞梧郡的一万人,怎么可能挡得住?

夏侯觉在心里又摇了摇头。

不过无妨......

王爷给他的任务,不是挡住刘冠。

王爷心里也清楚,霞梧郡这道小口子,挡不住那头猛虎。

王爷要的,是消耗。

消耗刘冠的兵力,消耗刘冠的时间,消耗刘冠的锐气。

让他在霞梧郡磕掉几颗牙,等他打到扬州城下的时候,就没那么横了。

至于为什么派他来守......

夏侯觉的目光从城外收回来,落在身旁那个还在发抖的新羽身上。

这家伙......

不,准确地说,是这扬州境内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官员,心里头都向着刘冠。

陛下在位的时候,这些人就对朝廷不满。

苛捐杂税,徭役兵役,一层一层压下来,压得老百姓喘不过气。

霞梧郡虽在扬州,可该交的粮一粒不能少,该出的丁一个不能缺。

每年秋收,官仓里的粮食还没入库,朝廷的催缴文书就先到了。

新羽这个郡守,当得憋屈。上面压,下面骂,两头不是人。

现在刘冠占了京城,杀了武明凰,登基称帝就在眼前。

这霞梧郡的一干官员,哪个不想趁机献城投降,换一个前程?

所以王爷必须派一个信得过的人来。

必须派一个能压住场子的人来。

必须派一个......

不会投降的人来。

而夏侯觉就是这个人。

他这辈子,欠了肃王一条命。

所以这霞梧郡,他来守。

哪怕守不住,也要守。

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杀一个是一个......

“新郡守不必害怕。”

夏侯觉偏过头,朝新羽笑了笑。

“我跟王爷南征北战,也算是小有威名。挡住刘冠,不成问题。”

新羽闻言,连忙点头,脸上的笑堆得满满当当,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是是是,夏侯将军在此,刘冠必定破不了我霞梧郡。下官这条命,就托付给将军了。”

他说着,双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夏侯觉看着他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心里头冷笑了一声。

这条命托付给我?你要真想托付,在我来之前,就不会跟刘冠那边的人眉来眼去了......

不过他没拆穿。

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霞梧郡的防务,光靠他的六千兵不够,还需要地方上配合。粮草、民夫、器械,全捏在新羽手里。要是把这郡守逼急了......

“爹。”

突然,一道声音从城梯口传来。

新羽听见这个声音,脸上的惶恐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转过身,朝城梯口看去,嘴角甚至微微翘了起来。

一个年轻人从城梯口走了出来。

二十出头,虎背熊腰,面容方正。

新武恭。

新羽的儿子。

霞梧郡年轻一代里最能打的一个,也是整个扬州地面上叫得出名号的猛将。

新羽见到他,脸上的笑终于真实了几分。

“武恭,你来了。”

新武恭走到新羽面前,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孩儿来了。”

他的目光从新羽身上移到夏侯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夏侯觉也在打量他。

新武恭......

这小子是个猛将。

放在大武朝廷里,也是一等一的好手。

可最让夏侯觉忌惮的,不是他的武力。

是他的脑子。

这家伙读过书,识得字,兵法韬略样样精通。不是那种只会冲锋陷阵的莽夫。他分析战局、制定计划的能力,比许多老将都强。

“夏侯将军勿忧。”

新武恭抬起头,看着夏侯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

“区区刘冠,看恭随手破之。”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城头安静了一瞬。

旁边几个士兵听见了,面面相觑。

“说说看。”

夏侯觉开口了。

新武恭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垛口前,伸手指向城外。

“刘冠大军十四万,从北边压下来,必经霞梧郡。可霞梧郡不是京城,城墙不高,兵力不多,粮草也不足。硬碰硬,我们碰不过。”

他说得很直白,没有半点遮掩。

夏侯觉点了点头。

“那你说的‘随手破之’,是什么意思?”

新武恭转过身,看着夏侯觉。

“将军,刘冠这个人,最大的特点是什么?”

夏侯觉愣了一下。

“勇猛?善战?”

新武恭摇了摇头。

“是快。”

他开口。

“从凉州起兵到现在,他打的每一仗,都讲究一个‘快’字。他从来不跟你打持久战,从来不给你喘息的机会。他就是要用最快的速度,把你碾碎。”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可‘快’有个毛病。快,就容易出错。快,就容易漏掉细节。快,就容易......中埋伏。”

夏侯觉的眼睛猛地一亮。

“你是说......”

新武恭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霞梧郡城外三十里,有个地方叫白风谷。两侧是山,中间是条窄道,最窄处只能容三匹马并行。如果我们在谷中设伏,等刘冠的前锋骑兵进去......将军,您觉得,他能快得起来吗?”

夏侯觉听完,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笑了。

“好。”

他伸出手,拍了拍新武恭的肩膀。

“那这白风谷的伏击,就交给你来指挥。”

新武恭双手抱拳,声音铿锵有力。

“末将领命!”

旁边,新羽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里头没有半分高兴。反而充满了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