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一个五十八岁的退休教师,有妻子,有女儿。

术前评估的时候他就看过病历,重度主动脉瓣狭窄合并关闭不全,瓣叶严重钙化。

高危手术。

EUrOSCORE 7.8%的死亡风险。

统计学上,每一百个这样的病人里,有七到八个会死在手术台上。

今天,刘志远成了那七到八个里面的一个。

这个数字对统计学来说只是一个百分比。

对他的家人来说,是百分之百。

过了大概十分钟,陆晨站起来走到水池边,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没有说话。

然后他拿起值班记录本,在上面写了一行。

“23:37,心外科3号间手术患者刘志远临床死亡,死因:术中主动脉根部撕裂致大出血合并不可逆心脏骤停。”

“红区急救设备未启用,本次无需急诊科介入。”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

……

深夜十一点五十分。

陆晨从急诊科后门走出去,沿着住院部的走廊往手术室方向走了几步。

他没有进手术区,只是站在手术室外面的等候区入口处。

远远地,他看到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瘫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双手捂着脸,整个人都在颤抖。

旁边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搀着母亲的肩膀,自己的身体也在剧烈地发抖。

女孩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泪水一直在无声地流。

心外科的王主任站在她们面前,微微弯着腰,正在说着什么。

陆晨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能看到王主任的表情。

那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一个做了二十多年心外科手术的主任医师,在宣布死亡之后走出手术室面对家属时,也不过就是这样一副表情。

突然,那个女人猛地站了起来。

“你们不是说手术成功率很高吗!”

“你们不是说没问题的吗!”

她的声音尖锐而嘶哑,在深夜的走廊里回荡。

“我老公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你们怎么给我弄成这样了!”

女儿拼命拉住母亲的手臂。

“妈,妈你别这样。”

“我不活了,我也不活了。”

女人的腿一软,整个人又瘫了下去,女儿死死地扶着她。

王主任没有退后,也没有辩解,只是弯着腰站在那里,低声说着什么。

陆晨站在走廊的另一端,没有走上前。

他看了大约三十秒。

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心理科值班吗?我是急诊科陆晨。”

“手术室等候区有一名患者家属情绪崩溃,需要紧急心理干预,麻烦尽快安排人过来。”

电话那头很快确认了。

“好的陆主任,五分钟之内到。”

挂了电话之后,陆晨又站了一会儿。

他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因为这种时候,没有任何语言是有用的。

说“节哀顺变”太轻飘,说“我们尽力了”太苍白。

任何从活人嘴里说出来的安慰,对一个刚刚失去丈夫的女人来说,都只是噪音。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确保有专业的人来处理这个局面。

心理科的值班医生带着一个护士小跑过来,经过陆晨身边时点了点头。

陆晨让开了路。

然后他转身,沿着走廊慢慢走回急诊科。

凌晨零点十分。

红区里安安静静的。

陆晨回到值班室,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

他没有继续做病例模拟,也没有看书。

就那么坐着。

脑子里反复闪过那个画面。

女人瘫坐在椅子上,女儿扶着她发抖。

这就是死亡。

不是教科书上的一个名词,不是统计报表上的一个数字,不是病历里“临床死亡”四个字。

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从此再也不会回家了。

是一盏灯灭了,再也点不亮了。

他做了这么久的急诊,见过很多死亡。

有的人死在他手上,有的人死在别人手上,有的人在送到医院之前就已经死了。

每一次他都能很快调整过来。

因为他知道,作为急诊科的医生,如果每一次死亡都让你长时间消沉,你就没办法继续工作。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感觉不一样。

也许是因为下午他就已经预感到了危险,却无能为力。

也许是因为他看到了家属崩溃的那一幕。

也许只是因为今天太累了。

手机响了。

是沈小柠的消息。

“还在忙吗?”

陆晨拿起手机,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心外科那个手术,患者没了。”

对面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回复了一条。

“你还好吗?”

陆晨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还好。”

“需要我过去陪你吗?”

“不用,太晚了,你早点睡。”

“好,那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见。”

“嗯,晚安。”

“晚安。”

陆晨放下手机,又坐了几分钟。

然后他起身,关了灯,躺到了值班室的床上。

闭上眼睛之后,很久才睡着。

……

第二天上午。

晨会上,李森提了一句昨晚心外科的情况。

“大家应该都知道了,昨晚心外科那台主动脉瓣置换术中出了意外,患者抢救无效死亡。”

“这件事跟我们急诊科没有直接关系,但我要提醒大家一点。”

“高风险手术的术后观察和急救衔接一直是我们的职责范围,以后碰到类似的高危台子,主动跟相关科室做好沟通,备好设备。”

“昨晚陆晨提前做了这个准备,虽然最终没有用上,但这个习惯是对的。”

“其他科室出了事,我们能帮就帮,帮不上的不要越界,这个分寸大家把握好。”

散会之后,陆晨在红区坐了一会儿。

陈可走过来。

“陆主任,昨晚心外那个患者,是你下午提醒过我的那个?”

“嗯。”

“你当时就觉得会出事?”

陆晨摇了摇头。

“我不确定会出事,但我觉得风险很高,所以提前做了准备。”

“结果准备了也没用上。”

“准备了没用上,总比没准备好用上的时候手忙脚乱强。”

陈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上午的工作正常进行。

陆晨处理了几个常规的病例,一个急性胃肠炎,一个低血糖,一个踝关节扭伤。

十一点左右,他在走廊里遇到了心外科的那个住院医。

年轻人的脸色不太好,眼圈发青,明显一夜没睡。

“陆主任。”

“嗯,你还没休息?”

“刚写完死亡记录,马上去睡。”

陆晨看了他一眼。

“昨晚的情况,你心里别太纠结。”

住院医苦笑了一下。

“说不纠结是假的,毕竟那是我亲手参与的手术。”

“我知道从头到尾我们都尽力了,但那个感觉还是很不好。”

陆晨没有说那种安慰人的套话。

“不好受是正常的,说明你还是个有感觉的医生。”

“等你哪天面对死亡完全无动于衷的时候,才该担心。”

住院医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谢谢陆主任。”

“去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