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曾经的那些过往,江若寒的眉头微微蹙起。

若是有朝一日,沈小草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

她还会像现在这样,把他当做合作伙伴吗?

她还会笑的眉眼弯弯,唤他夫君吗?

她还会继续对俩个孩子好吗?

她,会不会离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心就没来由的猛地一抽,隐隐发疼。

如果可能,他希望她永远也不要知道。

就让他彻底放下那些过往,不理会外面的那些纷纷扰扰。

就窝在这个小山村里,过完这一生吧!

——

转眼五日匆匆而过。

这五天里,因为工地新增了人手,新房子建造的速度快得飞起,所有干活的工匠个个干劲十足。

其中最卖力的,当属胖婶一家人。

自从知道自家女儿的脸能彻底恢复正常,胖婶整个人都变回了以前开朗爽朗的样子,她那大嗓门也回来了。

每天天不亮,她就蹲在沈小草家门口等着。

只要陈大丫一开门,她就进去拿了沈小草专门配好的解暑药茶,开始生火熬煮。

茶水熬好后,她就和王寡妇一起提着水桶,赶到新房地基那边,挨个分给干活的工匠们。

沈小草也不吝啬,聚在一起看热闹唠家常的妇人们,和娃子们如果口渴了,也能过去打一碗凉茶喝。

那凉茶清热解暑,里面还有丝丝甜味。人们更加念着沈小草的好。

村里面的人其乐融融,唯一不和谐的是。

这期间,苏大花之前定亲的那户人家,上门来闹了两趟。

他们话里话外都在打探大花脸上的伤能不能痊愈。

那架势,好像只要大花脸上留一点瑕疵,他们就要退亲反悔似的。

这可把胖婶给气坏了,她当时就把那家人给赶走了。

要不是考虑到女儿日后还要嫁过去,她那爆脾气早就上去挠人了。

另一边,沈小草家的茅草屋也收拾好了。

江若寒把屋顶的破漏处全都修缮好了。

院子里的简易灶房也搭建好了。

两间偏房也分别收拾妥当。

一间偏房里搭了木质架子床,虽然简陋一点,但收拾干净了也不影响晚上睡觉。

这间房子一拾掇出来,陈大丫第一个般了进去。

她是绝对不能再和主子一家挤在一铺炕上了。

江若寒如愿以偿的又回到了他之前的位置。

余下一间偏房,则被沈小草布置成了一个小小的工作室。

往后如果有人来看病,她也有了专属的独立空间。

这样一来,她从空间里取药拿东西就方便多了,再也不用畏手畏脚,小心翼翼。

她也可以专心教江芙学医,有个独立的空间,要方便很多。

日子安稳下来,转眼间就到了江硕开学的日子。

这天一大早,沈小草早早起身,给江硕做了满满一桌丰盛的早餐。

吃完早饭,她给江硕找出一身崭新的衣裳换上。

又帮他背上村长媳妇李月娥帮忙做的双肩书包,把笔墨纸砚等学习用具全都装好。

收拾妥当后,一家人借了村长家的牛车,往镇上赶去。

一路上,沈小草一直在耳边絮絮叨叨叮嘱着江硕。

教他到了学堂要好好读书,认认真真听夫子讲课,遇到不懂的地方,一定要及时请教夫子等等。

她紧张兮兮的样子,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以为是她自己要去上学一般。

江硕挺起小胸脯,像个小大人一样认真保证。

“娘亲,放心吧,我已经是大人了,我会好好学的,我回来还要教妹妹读书认字呢。绝对不会偷懒的。”

“嗯,娘亲相信你,咱们硕儿最棒了。”

沈小草抬手揉了揉江硕的头顶,心里满满的都是欣慰。

看着江硕,她突然就有种吾家小儿初长成的感觉。

真好啊,她又可以送儿子去上学了。

“硕儿,在学堂如果受了委屈,一定要和娘亲说知道吗?

如果有人平白无故欺负你,也不要一味的忍让。

你始终要记得,咱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

只要不是你的错,就没必要畏畏缩缩。直起腰来,坦坦荡荡的。

你要相信自己,咱们不比任何人差,咱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儿,别忘了你身后,永远有娘亲在。”

沈小草这番话说出口,身边的江若寒、江硕、江芙三个人全都愣住了。

江硕心里满是感动,他眼眶微微发红。

被娘亲这般护着的感觉,真的太好了。

江芙站在一旁,心里又羡慕又开心。

她真的太喜欢现在的娘亲了。

唯独江若寒,心里想的格外多。

世人皆说,尊师重道,谦卑恭让,谨言慎行,克己复礼。

可沈小草的想法似乎全然不同。

她说出的这句“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虽然和传统古训不一样,可细细琢磨,又似乎没什么毛病,句句在理。

这些处事的道理,也是教她医术的那位师傅教的吗?

他心里真的是越来越好奇了。

沈小草到底拜了一位什么样的世外高人?

偌大一个大元朝,竟有这般通透豁达、眼界不凡的能人。

可又怎么会一直隐于世间、默默无闻呢?

如果有机会,他真的很想见见这位高人。

江硕乖乖跟着赵夫子的脚步,一步步走进了学堂。

学堂里坐满了读书的孩童,安安静静的。

赵夫子指了前排一个空位,让他坐下。

随后便转身走开,去给他取要用的课本了。

可赵夫子前脚刚离开江硕身边,后脚,周围安静的学堂瞬间就变了模样。

呼啦一下,十几个半大的小萝卜头全都围了上来,把江硕的座位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的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名叫石路。

他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江硕,接着就皱着眉头,很是嫌弃的吸了吸鼻子

“这是什么味儿啊?好臭”。

说完话,他立刻捏着鼻子往后退了半步。

周围的小孩子们也全都有样学样的澈开一大截。

“石路,我刚才在门口看得清楚,他是坐着牛车过来的!他身上该不会粘了牛粪味吧!”

这话一出,周围的小孩子立刻跟着大声嘲笑起来。

“天呐,他平时都不洗澡的吗?这也太不卫生了。”

“竟然是乡下来的泥腿子?”

“我的天,他真的是坐牛车来的吗?”

“这还能有假吗,肯定家里特别穷呗!有钱人家谁会坐牛车上学,人家都是坐马车的!”

“瞧他穿的衣裳,土不拉几的,也太难看了吧?”

“就这样的穷酸样子,能交得起束修吗?别是走后门混进来蹭夫子课的吧?”

“我看就是!村里来的野孩子,哪里配跟我们一起读书!”

石路也一脸嘲讽的扯着嗓子打趣:

“哈哈!你这样子也太寒酸了吧,你快转个身让我们看看!你把牛粪粘在哪里了?待会儿可别蹭到我们身上。”

”就是,就是。”

“新来的,你把衣服脱下来扔出去吧”

“对,别脏了学堂这么干净的地方”

“……”

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嘲讽的声音此起彼伏,越说越难听。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带着嫌弃和鄙夷。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落在江硕身上。

江硕一张小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脸蛋一直红到耳朵后面。

他昨天晚上才刚洗的澡,而且娘亲还给他用了一种很香的方块洗的,怎么可能臭?

他身上的衣服也是早上才换的新的。而且他坐牛车的时候很小心的,怎么可能会粘到牛粪?

他想辩解,想解释。可周围这么多人,他一时间紧张的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尴尬得脚趾死死抠着鞋底,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躲起来。

他性子再怎么比同龄孩子成熟,终究也只是个八岁的孩子。

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围着奚落、取笑过。

站在一群孩童中间,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是没穿衣服一般囧迫。

以前在村里,就算虎子和柱子他们欺负他,顶多也只是骂他是没娘疼的野孩子。

再推搡他几下。

可这些学堂里的孩子,字字句句都在诋毁污蔑他。

这种难堪又委屈的滋味,比被打骂还要让他难受百倍千倍。

江硕攥紧了小拳头,他鼻尖微微发酸,眼眶发红,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就在他窘迫得无地自容的时候,一道清亮正气的童声突然从人群外响起。

“古语有云,同年同日又同窗,不似鸾凰,胜似鸾凰。

新的同窗入学,我等若不能与之交好,又何故随意欺辱。”

喧闹的哄笑声瞬间戛然而止。

围着的孩童下意识纷纷让开一条路。

一个和江硕年纪相仿、面容清秀干净的男童,缓步走了过来。

他正是赵夫子的侄儿,赵宁远。

石路看到来人,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垮得一干二净,满脸不爽。

“赵宁远!关你什么事?用得着你多管闲事?”

石路的心里特别不痛快。

他平日里就和品学兼优的赵宁远不对付。家里人还老是喜欢拿他和赵宁远比较。

这会儿他好不容易逮着个新来的乡下小子取笑几句,找点乐子,偏偏被赵宁远给扫了兴致。

他最讨厌赵宁远这副装模作样的样子。

听说赵宁远前几天还被人贩子拐走过,最后却侥幸被救了回来。

真是的,怎么就被救回来了呢,这不是专门回来给自己添堵吗?

真讨厌。

石路憋着一肚子气,正准备开口继续怼几句。

身后突然传来赵夫子严厉的呵斥声:

“石路!你要是不想上课,就出去站着!”

石路听到夫子的话,瞬间蔫了,他扁了扁嘴,不再说话。

心里却是把赵宁远和江硕一起记恨上了。

其余看热闹的小孩也瞬间一哄而散,乖乖跑回自己座位坐好,不敢再捣乱。

学堂瞬间又恢复了安静。

赵宁远缓步走到江硕面前,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笑容。

他看着略显局促的江硕,礼貌开口:

“你好,我叫赵宁远,以后我们就是同窗了,请多多关照。”

说完,他规规矩矩对着江硕行了一个标准的学子礼。

江硕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连忙照着他的样子,认认真真回了一礼。

“你好,我叫江硕,”

“好了!都坐好,正式上课!”

赵夫子拿着课本走上讲台,语气严肃地开口。

赵宁远对着江硕浅浅一笑,不再说话,端正坐在江硕旁边的位置上,准备听课。

江硕坐在座位上,心里却是翻江倒海,久久不能平静。

他从来不知道,学堂里孩子之间的争执,竟然是这个样子的。

没有村里孩童的撒泼打滚、扯衣服推人,更没有像大丫奶奶那样坐在地上胡搅蛮缠的蛮不讲理。

只是几句话,引经据典、有理有据,就能把人呛的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这一幕,深深震撼到了他。

他在心里悄悄下定了决心。

以后他一定要好好读书,好好跟着夫子学习。

以后,他要向赵宁远看齐,做一个知礼、懂事、有学识的读书人。

哪怕是与人吵架,他也要舌灿莲花,用知识去打败那些不坏好意的人。

他再也不要被人看不起,再也不让别人嘲笑自己是乡下来的土包子。

心中打定主意,江硕坐直了身体,认认真真开始听课。

下课之后,江硕站起身,学着方才赵宁远行礼的模样,规规矩矩对着他拱了拱手。

“赵兄,多谢你刚才出言相助。”

赵宁远连忙伸手把他扶起来,笑着开口:“你不用这般客气,说起来反倒该是我多谢你才对。”

江硕满脸诧异,直愣愣盯着他,一脸的摸不着头脑。

不等他发问,赵宁远轻声开口:“你不记得我了吗?我们早前其实见过一面的。”

这话一出,江硕心里越发迷糊,他使劲回想,怎么也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认识过一个,这么斯文贵气的少年。

“就是当初咱们被人贩子关着的那个地窖里头,你还记得不?”赵宁远又提点了一句。

江硕瞬间恍然大悟,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难道当时你也在那里面?”

赵宁远认认真真点头:“没错。之前学堂修沐时,我跟着家里长辈去庙里上香。

半路上我被沿途风景吸引了视线,不知不觉就和家人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