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鸟一开始很想飞。

因为飞翔才有更安全的领地,才能自己觅食活下去。

可是随着和饲养员日复一日的相处,小鸟发现了一件事。

不会飞的鸟,才更容易被照顾。

饲养员会亲手喂它吃东西,会把它捧在掌心里取暖,会用最柔软的布给它筑巢。

只要它不飞,饲养员就永远不会放手。

所以小鸟开始享受这份安宁。

每一天都过得很好。

直到有一天,饲养员开始鼓励它。

“你可以飞的。”

“你的翅膀已经好了。”

“你应该飞起来。”

小鸟听到这些话,却没有感到高兴。

相反它害怕极了。

因为它知道,一旦它飞起来,饲养员就不需要照顾它了。

那它怎么办?

它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天空了。

它不知道现在的天空是什么样的。

它只知道饲养员的掌心是温暖的,巢穴是安全的。

所以小鸟做了一件事。

它开始拔掉自己的羽翼。

一根一根地拔。

拔完之后,它又变回了那只飞不起来的、需要被照顾的小鸟。

饲养员看到它血淋淋的翅膀,心疼得不得了,把它重新捧回掌心。

小鸟成功了。

但它知道这是错的。

可它没有别的办法。

因为它太害怕了。

害怕失去饲养员的照顾之后,它会死在那片它没有任何遮蔽的天空之下。

苏羽就是那只小鸟。

她也在想,是不是只要一直保持着现在这种脆弱的精神状态,就能拴住顾风。

让他不抛弃自己。

让他永远站在她身边,永远心疼她,永远用温柔的眼神看她。

苏羽的咬紧了牙关。

她在心里质问着自己。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知道这是错的,内心却更倾向于小鸟的做法?

拔掉羽翼,换取保护。

这对谁都不好。

对顾风不好,对她自己也不好。

可这确实是最容易的选择。

沉默持续了很久。

顾风的心脏在她耳边一下一下地跳动,像是一个倒计时,催促她做出选择。

苏羽其实一直都知道答案。

她之所以比那只小鸟更倾向于拔掉羽翼,是因为她比小鸟更惨。

小鸟至少见过天空。

它至少知道曾经的天空是什么样的,知道风吹过翅膀的感觉,知道从高处俯瞰大地时的自由。

可她没有。

她从来没有见过属于自己的天空。

二十五年,她活在母亲的掌控下,活在自我否定里,活在价值的牢笼中。

她从未享受过那种在开阔的天地间,展开翅膀,自由翱翔的感觉。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

所以她比小鸟更恐惧。

堕落远比攀升容易。

这是苏羽活了二十五年总结出来的真理。

往下滑不需要努力,往上爬才需要拼命。

而她现在,就站在这个分岔口上。

一条路是马上就说“没事的,风哥”,把所有情绪压回心底,笑一笑,继续当那只乖巧、脆弱、不会飞的小鸟。

等到某一天,压不住了,炸了。

但至少她曾经享受过美好。

而另一条路是把心里话说出来。

可万一说完了,顾风觉得她矫情呢?

万一顾风被她的阴暗面吓到了呢?

万一顾风发现她不是他以为的那样需要保护,而是一个自私、贪婪、不想变好的怪物呢?

苏羽心里的天平开始倾斜。

这两个月的记忆在眼前一帧一帧地闪过。

顾风接住她的那个夜晚。

西红柿鸡蛋面的热气。

被子被掖好的边角。

卫衣口袋里暖烘烘的暖手宝。

动物园里被他牵着走过的每一段路。

日料店里那个蜻蜓点水的吻。

电影院里他缩在她怀里的样子。

他背着她走过的那段回家的路。

还有今晚,他手指的触感。

苏羽的眼睛逐渐发酸。

如果她选择倾诉,这些可能全都没了。

她可能再也不会被这样温柔地对待。

而且治病吃药都是痛苦的,副作用写在说明书上,恶心、嗜睡。

那些白纸黑字看得她头皮发麻。

一边是巨大的痛苦,另一边是触手可及、已经拥有的温暖。

天平越来越歪。

歪到几乎要翻过去了。

苏羽的手在顾风的T恤上收紧,指尖陷进面料里,攥出深深的褶皱。

她艰难的张开嘴。

“没事的,风——”

话说到一半,被打断了。

因为顾风的手放在了她的头顶上。

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渗进头皮。

他的手指在她的头发上一下一下地抚过去。

然后,顾风开始哼曲子。

调子不复杂,简简单单的几个音符,起起落落。

听着像田间小调,带着点乡野的味道,欢快但不吵闹,悠悠荡荡地飘在夜色里。

苏羽愣住了。

顾风边哼边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笑意。

“我妈最喜欢这样抱着我哼小曲儿。”

“她说是她姥姥教她的,喜欢哭鼻子的小孩儿听见了就会安静下来。”

苏羽的睫毛因为这句话狠狠的颤了一下。

顾风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头顶,胸腔的振动顺着颅骨传进来,把那首小曲儿的尾音都送进了她的耳朵里。

“现在我也教给你。”

“以后你记得教给我们的宝宝。”

最后几个字,他是用窃笑的口吻说出来的,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苏羽听到这些话,脑子里所有的声音都被切断。

倾斜的天平停住了。

那些关于堕落还是攀升的计算,关于说还是不说的权衡,关于失去和拥有的博弈,全部在这些话面前碎成了齑粉。

风哥在想他们的宝宝。

他在想他们以后的日子。

他在规划一个有她的未来生活。

而她在干什么?

她在想怎么拔掉自己的羽翼。

她在想怎么用脆弱绑住他。

她在想怎么让自己永远不要好起来,让他永远离不开她。

她在只想自己。

完全没有考虑过顾风的感受。

这么好的风哥。

这么好这么好的风哥。

他每天上班累得要死,回来还要照顾她。

他推掉了社交,推掉了升职的庆功宴,推掉了同事的聚餐。

他掏钱给她买药,带她看病,带她逛动物园。

他记得她的衣服尺码,记得她怕冷,记得她喜欢的口味。

他怎么可能愿意看见她自甘堕落?

苏羽的鼻腔猛地一酸,眼眶里涌上来的热意烫得她眼球发疼。

她把脸死死地埋进顾风的胸口,双手揪住他T恤的面料。

整个人开始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