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鱼点后屋,茶水凉了。

周老三没喝。

周小虎站在门边,头压得很低。

“明天那批示范货,肯定摆东区十二号?”

“肯定。”

周小虎道:“蛏子、硬壳蟹、花螺,还有两只野鲍。陈浪亲口说,要让镇上客人看看沙湾村的明档货。”

周老三手指敲着桌面。

“砸摊没用。”

“陈浪现在有票,有巡查,有账。”

周小虎抬头。

“那咋办?”

周老三看他一眼。

“买。”

周小虎一愣。

“买他的货?”

“买蛏子。”

周老三道:“人多的时候,说吃出沙子。”

屋里安静下来。

周老三继续道:“市场里,客人一句话,比扁担好使。”

“砸了盆,他能赔盆。”

“砸了口碑,他一时半会儿补不回来。”

周小虎眼神动了。

“我找薛老七。”

周老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茶。

“别让他闹得太蠢。”

“要像真客人。”

清晨,陈家院门刚开,散户就来了。

这回没人再把篓子捂得死紧。

周二壮第一个进门。

他把竹篓放下,没等王根生伸手,自己先把底翻开。

“硬壳蟹在上头。”

“这三只是软壳。”

“这只断腿,降档。”

李二牛看得稀奇。

“哟,周二壮今天开窍了?”

周二壮瞪他。

“少废话,我自己分还能多卖钱。”

院里有人笑。

陈浪没笑,只点头。

“记。”

郭庆喜落笔。

“周二壮,辰时一刻,硬壳蟹、软壳残蟹分档自报。”

苏晚晴在旁边补了一格。

“自报分档。”

陈小豆随后上前。

他的蛏子分了两盆。

一盆水清,蛏壳干净。

一盆带泥。

陈小豆有些紧张。

“昨晚戌时入清水,半夜换了一次,今早又换一次。”

苏晚晴抬头。

“时辰记得准?”

“准。”

陈小豆道:“我娘还骂我半夜折腾水盆,说我魔怔了。”

李二牛乐了。

“这魔怔值钱。”

苏晚晴把“散户自报保活时辰”写入新栏。

陈浪看了一眼。

“以后重点货,都报入盆时辰、换水时辰。”

“报不清,就不挂净货价。”

众人点头。

院外有人低声说话。

“听说周老三那边今天货少。”

“我也听说了,他给老熟人暗中加了五毛。”

“还让别往外说。”

李二牛眉毛一挑。

“周老三那秤杆也会长良心?”

孙铁柱接了一句。

“不是长良心,是肉疼。”

陈浪没有接话。

“郭庆喜。”

“记村内行情页。”

郭庆喜写下。

“周家收鱼点,普通蟹暗抬五毛,要求不外传。”

陈浪道:“不跟价。”

李二牛不解。

“他都抬了,咱不压回去?”

陈浪把一只硬蟹放进活水桶。

“咱卖明价。”

“他抬暗价。”

“散户自己会看。”

院里几户散户都听见了。

东区十二号开摊时,市场刚热起来。

陈浪把木牌一块块挂上。

安全滩示范货。

吐泥蛏。

硬壳活蟹。

单养野鲍。

花螺分档。

几个昨天来过的客人立刻围上来。

“这就是你们村教出来那批货?”

“蛏子真吐泥了?”

“硬壳蟹能摸不?”

陈浪点头。

“能看,能摸,不乱捏。”

苏晚晴在摊边另开一页。

陈浪看见了。

“这是什么?”

“客人需求账。”

她把纸推过来。

“零买回家一类。”

“饭馆挑盆一类。”

“宴席预留一类。”

“留样备查一类。”

陈浪看着那四行字,点了点头。

“重点货都留样。”

他把一小盆吐泥蛏挪到后侧阴处。

“盆边挂时辰。”

苏晚晴低头落笔。

李二牛凑过来。

“浪子,那留样不卖,不亏?”

孙铁柱从后头递盆。

“你少说两句,亏得更少。”

李二牛瞪了他一眼。

这人嘴比螃蟹钳还硬。

临近上午,人多起来。

一个穿灰褂的汉子挤到摊前。

薛老七。

他眼睛乱转,先看木牌,再看蛏子盆。

“给我两斤吐泥蛏。”

郭庆喜开条。

“东区十二号,吐泥蛏,两斤,木牌号三,巳时初。”

薛老七接过条子,往怀里一塞,拎着蛏子走了。

没过多久,他又回来了。

这次,他手里捏着一把蛏壳。

“陈浪!”

一嗓子喊开,半条东区都看了过来。

薛老七把蛏壳拍在木板上。

“你这吐泥蛏,吃出一嘴沙!”

“还明档?我看你就是挂好牌,卖脏货!趁早收摊吧!”

周围人立刻围紧。

瘦脸摊主杜钱发从旁边探头。

“哟,新摊第二天就出事了?”

旁边卖杂鱼的马成金也跟着接话。

“吐泥蛏吃出沙,这可得记纠纷。”

李二牛火一下顶到脖子。

“你放屁!”

他刚跨一步,孙铁柱一把拎住他后领。

“搬盆。”

“啥?”

“后侧水盆空了。”

李二牛瞪眼。

孙铁柱看着他。

“不搬,你就闭嘴。”

李二牛憋得脸发红,最后一把扛起水盆。

“行,我搬。”

客人里有人笑出声。

陈浪没碰那只蛏壳。

“郭庆喜,记。”

郭庆喜笔尖落下。

“巳时二刻,薛老七持蛏壳投诉吐泥蛏有沙,要求赔钱并记纠纷。”

薛老七一拍桌。

“少拿账本吓人!”

陈浪看向巡查方向。

“请巡查。”

薛老七脸色变了变。

“我就是要个说法,用得着巡查?”

陈浪道:“你要记纠纷,就按纠纷走。”

巡查很快过来。

“怎么回事?”

陈浪递上摊位票。

“东区十二号,客人投诉吐泥蛏有沙。”

“蛏壳在木板上,我没碰。”

巡查看薛老七。

“你的?”

薛老七梗着脖子。

“我的。”

“买货条呢?”

薛老七往怀里摸。

他手指在衣襟里顿了一下,最后摸出一张皱纸。

郭庆喜刚接过,眉头就动了一下。

陈浪没有急。

“先封壳。”

巡查拿纸包起蛏壳。

苏晚晴翻出留样页。

“这批吐泥蛏,昨晚戌时入清水。”

“子时换水一次。”

“卯时再换水一次。”

“辰时三刻出摊。”

“留样一盆,在后侧阴处。”

郭庆喜补道:“交货人陈小豆,散户台账有手印。”

围观客人安静下来。

陈浪端出留样盆。

盆里水还清。

蛏子吐出的泥沙沉在一角,不多。

陈浪拿竹片挑出一只,当场开壳。

肉净。

第二只。

壳边有一点细泥,不成沙。

第三只。

还是干净。

巡查看得仔细。

“再开两只。”

陈浪照做。

五只开完,木板上没有薛老七说的那种粗沙。

薛老七额头冒汗。

“那……那我买的那两斤蛏子就是有沙!吃后崩得我牙疼。”

陈浪看他。

“条子给我。”

郭庆喜把皱纸摊开。

“这不是东区十二号双联条。”

薛老七一僵。

郭庆喜指给巡查看。

“我家的条子有摊位号、木牌号、货类、时辰、留底撕口。”

“这张只有‘蛏二斤’三个字。”

“摊位号还写成东区二十二号。”

围观人群里立刻有人说话。

“东区二十二号不是卖干鱼的吗?”

“这也能拿来赖?”

“刚才嗓门那么大,我还真以为是这摊出的事。”

薛老七急了。

“我……我拿错了!”

陈浪问:“你刚才买货的真联呢?”

薛老七嘴唇动了动。

“丢了。”

“谁给你开的?”

“就……就你们摊上的小子。”

郭庆喜抬头。

“我开的每一张都有留底。”

他翻出留底册。

“巳时初,吐泥蛏两斤,客人灰褂,收钱三元。”

“给条一联,留底在此。”

“你若说真联丢了,留底还能对。”

“但你手里这张东区二十二号的假条,怎么来的?”

薛老七说不出话。

巡查脸沉下去,在巡检页上写字。

“投诉凭据不符。”

“东区十二号留样清楚。”

“同批开壳复验,未见明显泥沙。”

“不作劣货纠纷。”

笔落下,杜钱发把头缩了回去。

马成金也闭了嘴,低头拨弄自己盆里的杂鱼。

李二牛扛着水盆回来,小声嘀咕。

“我还没骂呢,他就倒了。”

孙铁柱接过盆。

“所以让你搬盆。”

李二牛:“……”

这活真憋屈。

可看着薛老七灰溜溜挤出人群,他又舒坦了。

围观客人没散。

一个大婶指着留样盆。

“就要这批吐泥蛏。”

“有留样的,放心。”

另一个客人道:“硬壳蟹给我挑两只。”

一个小饭馆伙计挤上前。

“陈老板,我是南桥饭馆的阿祥。”

“以后每天能不能给我留十斤净蛏,五斤硬蟹?”

苏晚晴立刻翻开客人需求账。

“饭馆挑盆?”

阿祥点头。

“对,当日挑,当日结。”

陈浪道:“能记,不能保证每天十斤。”

阿祥愣住。

“有货还不卖?”

陈浪指后侧留样盆。

“饭馆货不能挤占零售留样。”

“也不能挤占已预留的客人。”

“能供多少,按当天货账说。”

阿祥想了想。

“行,明白比糊弄强。”

苏晚晴落笔。

“南桥饭馆阿祥,净蛏、硬蟹,按日看货,不挤占留样。”

东区十二号摊前更热了。

有人买货。

有人看账。

有人专门问“留样盆”。

薛老七这一闹,没砸掉招牌,倒让客人记住了吐泥时辰和留样复验。

午后,陈家院更忙。

散户比早上又多了几户。

有人把硬壳蟹单独用草绳绑好。

有人把蛏子用清水盆端来。

还有人先报时辰。

“昨晚亥时入盆。”

“今早换水。”

“破壳螺我分出来了。”

周老三收鱼点那边,只收了些普通杂螺和发软小货。

周小虎跑回后屋时,脸色难看。

“薛老七没成。”

“陈浪当场开留样。”

“巡查还给他记了好话。”

周老三半天没出声。

桌上的茶碗被他推到一边。

“普通蟹价,再抬一档。”

周小虎一怔。

“还暗着抬?”

周老三看他。

“你想让全村都知道,我被陈浪逼着动秤?”

周小虎低头。

“不想。”

傍晚,塘头镇暗巷。

张老四站在墙边。

杜钱发和马成金也在。

王大强低声道:“老四哥,客诉也没压住。”

张老四看着远处的东区十二号。

陈浪正在收摊。

木盆退回线内。

木牌一块块收起。

账册压进布包。

张老四眯起眼。

“他不怕客诉。”

“也不怕查。”

杜钱发咬牙。

“那咋办?让他这么站下去,东区客人都往他那边走。”

张老四用烟杆指了指地上的摊位线。

“明天不跟他争货。”

“争地方。”

夜色压下来。

东区十二号摊位线外,有人悄悄放下两个空木盆。

盆沿卡在陈浪摊位线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