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阿东醒了。

是被一个特别深的颠簸震醒的。

整辆车跳起来又砸下去,阿东闷哼一声,右手紧紧的抓住驾驶座靠背。

"水。"

苏梅把水壶递过去。

阿东接过来喝了一口,把水壶还给苏梅。

他撑着卧铺边缘想坐起来,不料牵动腹部伤口,整个人僵了一瞬。

"别动。"江大川的声音从前排传过来。

"伤口刚压住血,你一折腾又得裂。"

阿东只能躺在卧铺里,看着驾驶室上的铁板。

"刚才我是不是说胡话了?"

苏梅没吭声。

阿东自嘲地笑了一下。

"说了什么?"

"一个叫小敏的人。"苏梅轻声回答。

阿东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她是我女朋友。"他的声音平了下来。

"在我卧底之前谈的,她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只知道我去外地做生意,一年多没回来。"

他顿了一下。

"电话也不敢打,怕暴露。"

驾驶室里又是一阵沉默。

江大川突然开口。

"你的上线知道你现在的情况吗?"

阿东苦笑。

"断联快一个星期了。"

"出发之前,我跟上线约定的是每隔七十二小时联络一次。"

"第一次断联,他们会等,第二次断联,按程序启动应急预案。"

"第三次还没联络上..."

他没有往下说。

江大川替他说完了。

"他们会认定你已经暴露或者死亡。"

"对。"

阿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一年零四个月的布局,就这么断了。"

就在这时,那只从格桑身上缴来的对讲机。

先是发出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声,然后有人开始说话。

藏语。

语速很快,声音亢奋。

江大川听不懂藏语,但他听到了几个夹杂在其中的汉语词。

"老解放。"

"轮胎痕迹。"

"砂石路。"

苏梅的脸色变了。

对讲机里的声音越来越密集,不同的人在抢着说话,像是猎犬闻到了血腥味。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下来。

一个低沉的男声压过所有杂音,用汉语说话。

这是占堆的声音。

"所有人听好了。"

"那个司机就在前面,说明那个死鬼赵刚说的没错。"

接着有人在对讲机里笑道。

“刚才那个赵刚像狗一样让我们救他,他简直是做梦。”

“也不想想,要不是他要算计那个叫江大川的司机,我们怎么会如此奔波。”

“是啊,占堆大哥一枪崩了他,真是便宜他了。”

对讲机里传来占堆声音。

"别说了,给我加快速度,不要怕损坏车。"

"谁杀了那个司机,我出十万块。"

对讲机里炸了锅。

嚎叫声、口哨声、拍方向盘的声音混成一片。

有人用汉语喊:"占堆大哥,你把钱准备好!"

许多人用藏语吼了什么,周围一片哄笑。

十万块钱。

在2005年的羌塘,这个数字够买一百头牦牛。

占堆此时也是被逼急了,他本以为只要把那些藏羚羊皮毁掉就行了。

可在赵刚那得到的信息,才发现不止是江大川这个兵王,还有阿东这个卧底警察。

虽然阿东身受重伤,没有战力,可他的身份要命。

如果真让他恢复身份,自己一定完蛋,他就是一个最好的证人。

占堆当时恼凶成怒,当场就毙了赵刚。

江大川听到赵刚的名字,就知道占堆在路上遇到赵刚了。

"看样子,赵刚已经死了,占堆也应该知道你的身份了。"

江大川转头看向阿东。

“我要加快速度了,你小心点,自己撑住。”

阿东闻言,右手紧紧的抓住驾驶室后背。

老解放翻上一个垭口。

江大川踩住刹车,车停了。

前方三公里的山脊线上,三辆车正在移动。

两辆皮卡,一辆吉普。

它们没有走砂石路,而是从东面的草甸切过来,正斜插进老解放前进的路线。

侧翼包抄。

那三辆车也看到了江大川,此时对讲机里响起了他们的声音,正在向占堆报告位置。

“占堆大哥,我们看到老解放了,他刚过垭口。”

"好,你们冲上堵住他,小心点,那个司机枪法很好。“

"堵不住,就延缓他的速度,等我们到了解决他。“

“明白!”

苏梅此时也看到了三辆疾驰而来的汽车。

"大川……"

江大川盯着那三辆车看了几秒,脑子里的地图在飞速运转。

他猛地打方向盘,老解放的车头冲下垭口。

后排卧铺上,阿东咬着牙坐起来,一只手死死抓住驾驶座靠背。

"有几辆?"

"三辆,从侧面过来的,后面还有,不知道多少。"

“那你打算怎么办。”

江大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往纳木错湖边走,湖岸线地形复杂,他们的速度优势发挥不出来。"

江大川油门踩到底。

老解放发出一声咆哮,从垭口冲向湖边。

山脊线上的三辆车同时加速,朝着他们快速坠过来。

对讲机里,占堆的声音再次响起。

"老解放就在前面,所有人往纳措湖边赶,给我围过去。"

老解放冲下垭口,底盘擦着碎石坡的棱角,发出一串刺耳的金属尖叫。

苏梅一手撑住车顶,一手抱紧猎枪。

前方两公里,纳木错的湖岸线在灰白色的光线里展开。

湖面泛着一层幽蓝色的冰光,这就是纳木措湖,藏民口中的天湖。

江大川目光越过湖岸,看向右前方的砂石路。

三辆皮卡以更快的速度抢到了路上,三辆皮卡一字排开。

副驾和后座都有人端着五六式步枪和猎枪,朝老解放瞄准。

看着情况正面封死了,即使自己冲过去,也会被这些枪集火。

江大川右脚从油门上抬起来,左手本能地拨方向盘准备调头。

"后面也有车!"苏梅的声音从副驾炸开。

江大川看后视镜。

垭口上,车影一辆接一辆地冒出来。

两辆、四辆、七辆。

尘土从山脊线上炸开,灰黄色的烟柱连成一片。

占堆的主力倾巢而出,从东面、北面同时往下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