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川扶住他,把军大衣裹紧。

"你他妈的大衣被子全给了别人,自己穿单衣扛了几天?"

陈国栋没睁眼。

"三天。"

旁边一个战士接了话,声音抖得厉害。

"不止三天,班长从发电机坏了那天就没合过眼。"

"白天拆东西烧火,晚上守着火不让灭。"

"他的被子第一天就给了小虎,大衣第二天给了老李。"

"我们说轮着穿,他不肯。"

江大川没接话。

"巴桑,烧水。"

发电机转着,电热壶插上电,第一壶热水很快烧开了。

"先别喝。"江大川把热水壶提起来。

"放温了再喝,谁直接灌开水,胃给你痉挛了。"

他把水倒进搪瓷缸子里,放在炉子旁边的地上晾着。

等水温降到四十度左右,端起来,走到墙边第一个战士面前。

"喝,一小口一小口的。"

战士双手接过缸子。

十根手指抖得控制不住,缸子在手里哐哐响。

他低头喝了第一口,温水流进胃里的那个瞬间,他的肩膀塌下来了。

眼泪从冻裂的脸颊上淌下来,嘴唇咬着缸子边沿,哭着咽了第二口水。

旁边那个战士接过缸子,喝了一口,手指死死扣住杯壁。

"我以为等不到了。"

五个字说完,头低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小军端着压缩干粮站在旁边,他转过头,使劲眨了两下眼睛。

江大川一个一个地喂。

温水、压缩干粮掰成小块泡软。

一个战士吃完,再下一个,动作不快,但没停过。

周小军收拾哨所角落的时候,踢到一个木箱子。

他弯腰搬开上面压着的碎石,打开箱盖。

里面是巡逻日志。

几个本子摞在一起,最上面压着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国旗。

叠法是标准的三角折法,和天安门降旗时一模一样。

周小军拿起日志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铅笔写的,有些地方笔尖把纸戳破了。

日期是两天前。

"发电机彻底报废,柴油耗尽,床板烧完。

派刘海成下山求援,如部队未能及时到达。

请把我遗体埋在这片高原,让我继续守卫它。"

周小军看完。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箱子里,把国旗重新压好,箱盖盖上。

然后他蹲在墙角,背对着所有人,默默的擦拭着眼角。

战士们安顿完,江大川坐在炉子旁边,开始处理自己的手。

他用牙咬住手套的指尖,一根一根往下撕。

手套粘在伤口上,撕的时候带下一层凝血。

三个指甲脱落的手指肿成紫黑色,虎口的血肉外翻着。

江大川拿碘伏倒在纱布上,自己往伤口上摁。

贡布次仁从外面走进来,看到这一幕。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皮囊,拔开塞子,蹲到江大川面前。

"把手伸过来。"

江大川看了一眼皮囊。

"这是什么?"

"藏药,止血的。"

贡布次仁把灰绿色的药粉抖在江大川的伤口上。

药粉接触裸露创面的瞬间,江大川的眉头猛地拧了一下,颧骨上的肌肉跳了两跳。

贡布次仁把三根脱甲的手指和虎口的裂口全撒上药粉,又拿纱布一圈一圈缠紧。

"明天会结痂。指甲嘛……慢慢长。"

江大川活动了两下手指,握了握拳。

很疼,但能握住东西。

"已经好很多了。"

贡布次仁站起来,走到哨所门口。

他站在那里,仰头看着旗杆上那面撕裂的国旗。

风把剩下的半幅旗面吹得啪啪响,红色褪成暗红,五颗星缺了两颗。

但它还挂着。

贡布次仁把旗降了下来。

伸手把旗面上的冰碴一块一块摘下来。

旗面上的冰碴全部清完。

然后他拉着绳子,一下一下,把国旗重新升了上去。

旗面虽然残破,但重新在风中展开。

贡布次仁松开绳子,退后一步,双手合十,朝着国旗低了一下头。

嘴里念了一句什么。

像是经文。

屋里铁皮炉子的火烧得越来越旺,温度也越来越高。

战士们的精神也越来越好。

王小虎的呻吟声却越来越大,身体也开始抖动。

陈国栋侧过身,伸出那只冻裂的手,按在王小虎的肩膀上。

“小虎,怎么了,撑住!”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物资到了,人来了。”

“撑住。”

王小虎的眼皮掀开一条缝。

瞳孔涣散,焦距对不上。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挤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妈……”

然后眼皮合上,身体剧烈痉挛了一下,整个人软了下去。

江大川三步冲过去,两根手指摁上他的颈动脉。

江大川两根手指摁在王小虎颈动脉上,默数了十秒。

脉搏一百四十二。

正常人安静状态下六十到一百,一百四十二意味着心脏已经在拼命代偿。

他又翻开王小虎的眼皮,左瞳比右瞳大了将近一毫米。

瞳孔不等大,体温四十一度不退,脉搏一百四十以上。

不是单纯的冻伤发烧。

"感染进血液了。"江大川松开手指。

"败血症前兆,再不控制,今晚撑不过去。"

陈国栋的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

"你说什么?"

江大川转身翻开药品箱,拿出四支青霉素针剂。

又翻出一支一次性注射器,撕开包装。

巴桑凑过来,惊讶的看着江大川。

“班长,你还会打针?”

“侦察兵野外生存科目,战地急救是必修课。”

江大川头也没抬,把针头拧上注射器。

“止血、缝合、静脉注射,都学过一些皮毛。”

他掰开一支青霉素,用注射器抽了零点一毫升。

“先做皮试。”

江大川撩开王小虎的左前臂内侧,找到一块还没冻伤的皮肤。

酒精棉球擦了两遍,针头斜刺进皮内,推了零点一毫升。

一个小皮丘鼓起来。

“等二十分钟。”江大川放下针管,看了一眼手表。

周小军蹲在旁边,盯着那个小皮丘。

“班长,万一过敏呢?”

“那就只能拿冻伤膏硬撑,赌他自己扛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