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托里没有多做停留,时间紧迫。他命令小红帽收拢那对粗犷的狼毛羽翼,稳稳落地。

“能飞多久?体力消耗如何?”他迅速问道。

小红帽感受了一下,用还不太习惯的语言能力磕磕绊绊地回答:“不累……比跑……快很多……能带……你。”

她指了指斯托里。

斯托里点头,将目光投向那尊静静矗立、散发着冰冷光泽的银天鹅雕像。它精美绝伦,却没有生命迹象,如同最顶级的艺术品。

“银天鹅,”他尝试着下达指令,“跟上我们。”

话音刚落,那尊银天鹅雕像内部似乎有微光流转了一下。

随即,它那秘银铸造的羽翼竟真的缓缓张开,虽然动作略显僵硬,不像真正的羽翼那样灵活,但足以提供升力。

它庞大的身躯离地浮起,悬停在斯托里身旁,无声地表达着服从。

“很好。”斯托里不再犹豫,攀上小红帽宽阔的后背,双手抓住她肩胛骨附近厚实坚韧的皮毛以稳定身体。

“莉特尔,去我们之前在芦苇荡放置那只普通青蛙的地方,我们要带上它。”

小红帽点点头,低吼一声,双翼猛地一振!这一次的起飞比刚才平稳了许多,虽然依旧带着野兽般的蛮横力道,但已经能维持稳定的升空和前进。

她如同一条长着翅膀的巨狼,载着斯托里,朝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那片他们曾绕路避开的芦苇荡边缘飞去。

银天鹅紧随其后,秘银羽翼扇动的幅度不大,却异常稳定,速度竟丝毫不慢,如同一个沉默的银色幽灵,牢牢跟在小红帽侧后方。

暮色中的沼泽上空,一前一后划过两道迥异的轨迹。很快,他们便回到了之前安置那只呆滞普通青蛙的地点。

那只暗绿色的大青蛙果然还静静地趴在原地,眼神空洞麻木,对周围的任何变化都毫无反应。

斯托里示意小红帽降落。

“银天鹅,”他转向那尊冰冷的金属造物,“背上它。”他指了指地上的普通青蛙。

银天鹅沉默地执行命令。

它走近青蛙,低下金属头颅,用喙部轻轻一挑,便将那沉重的、毫无反应的青蛙躯体甩到了自己宽阔的、由秘银羽毛覆盖的背上。

斯托里拿出斯诺提供的那张粗略但标注了主要势力范围和少数已知聚居点的地图,快速扫视。

距离这片沼泽东北方向不算太远(以飞行速度衡量),地图上标注了一个小小的墨点,旁边写着几个模糊的字,上面只有“镇”这个字勉强清晰。

这是离此地最近的一个可能有活人聚居的地方。

“最近的镇子在东北方向,快。”

他必须在天黑前处理掉这只青蛙。

狂风再起,一灰红一银白两道身影划过渐沉的暮色,朝着人类聚居地的方向加速飞去。

再次升空,这一次,小红帽的飞行显得熟练了许多,在猎人的指挥下,方向感也很明确,直扑地图上标记的东北方。

飞行带来的体验是前所未有的。地面迅速向后掠去,扭曲的森林、泥泞的沼泽、蜿蜒的河流都变成了缩略的图案。

风在耳边呼啸,带着高空特有的清冷,冲淡了沼泽地残留的腐朽气息。视野变得极其开阔,铅灰色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

斯托里伏低身体,减少风阻,心中却不禁涌起一丝感慨。

步行跋涉的艰辛与缓慢,与此刻风驰电掣的速度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个世界危机四伏,但力量与手段的升级,确实能带来质的改变。只是这力量,来自他精心“饲养”却也愈发难以捉摸的怪物同伴。

大约飞行了半个多小时,下方开始出现人类活动的痕迹:被开垦的田地(虽然大多荒芜或种植着奇形怪状的作物)、简陋的道路、零星的、带有防御性栅栏的农庄。远处,一片相对密集的建筑群出现在地平线上,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小红帽降低高度,在距离镇子还有一段距离的一片林间空地降落,以免惊扰镇民引来不必要的麻烦。银天鹅也悄无声息地随之落下。

斯托里从小红帽背上跳下,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他看了一眼银天鹅背上依旧呆滞,毫无反应的普通青蛙,又望了望不远处镇子的轮廓。

太阳已经变成了一个暗红色的圆盘,紧贴着远方的山脊,最多再有一两个小时就会彻底沉没。

时间还算充裕,但必须尽快处理掉这只青蛙,完成河神“花光”的最后要求。

“你留在这里,隐蔽,看好银天鹅。没有信号,绝对不要靠近镇子。”

斯托里严肃下令,同时自己动手,将那只沉重的青蛙从银天鹅背上拖下来,扛上肩头。

它的体型对普通人来说也算得上巨物,但对斯托里而言还能勉强搬动。

小红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喉咙里发出表示明白的咕噜声,然后拉着银天鹅雕像,敏捷地藏进了旁边茂密的灌木丛中,赤红的眼睛透过缝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斯托里深吸一口气,扛起那只沉重的、呆滞的青蛙,迈步朝着镇子走去。

越是靠近镇子,一种不协调的感觉就越是明显。

镇子的围墙看起来还算坚固,应该是用附近的灰褐色岩石垒砌而成。

但本该是傍晚最热闹的时候,镇门口却异常冷清,只有两个无精打采、眼神躲闪的卫兵拄着长矛站岗。

进出的镇民寥寥无几,且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疲惫,甚至是一丝……恐惧?

空气中,除了寻常的炊烟、牲畜和人类生活气息,还隐隐约约飘荡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骚臭味?

像是大量老鼠、或者其他小型啮齿动物聚集排泄后留下的味道,被风从镇子里带出来些许。

斯托里皱了皱眉,扛着青蛙走近镇门。

两个卫兵立刻注意到了他,尤其是他肩上那只体型硕大、看起来就很不寻常的青蛙。他们的眼神警惕起来,长矛下意识地端平。

“站住!外乡人!”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卫兵喝道,声音有些沙哑,“你……你扛的是什么鬼东西?”

“路过猎人,弄了点……土产。”斯托里停下脚步,面不改色地解释道,同时快速扫视着卫兵的表情和镇内的景象,“想进镇换点补给。这青蛙别看丑,肉还挺肥。”

卫兵将信将疑地打量着青蛙,又看了看斯托里风尘仆仆却带着凌厉气息的样子,尤其是他腰间的武器,显然不是好惹的角色。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不太想节外生枝。

“进镇可以……”年长卫兵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警告,“但是别惹事!最近镇上……不太平。换了东西赶紧走!”

“不太平?”斯托里顺势问道,同时从怀里摸出两枚从卡森德拉带出来的、成色还不错的铜币,隐秘地塞给两个卫兵,“能说说吗?免得我不小心触了霉头。”

收了钱,卫兵的脸色好看了点。年轻那个压低声音,带着后怕道:“老鼠……好多老鼠!怎么杀都杀不完!粮食、货物都被祸害了!晚上闹得更凶,到处是‘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小孩哭……有人说看到老鼠像军队一样排队走,邪门得很!”

年长卫兵补充道:“镇长已经派人去请‘专业人士’了,但还没消息……总之,你小心点,晚上别乱跑。”

“还有,别去镇子西边那片旧房子,那里……老鼠最多。”

老鼠?军队一样的老鼠?请专业人士?

几个关键词瞬间在斯托里脑海中碰撞,激发出了一个极其经典、也极其符合这个黑暗童话世界调性的故事轮廓。

《花衣魔笛手》(或译《吹笛人》)。

一个用笛声驱鼠,却因报酬纠纷而拐走全镇孩子的诡异故事。

在这个世界,又会扭曲成什么样子?那个“吹笛人”会是怎样的存在?所谓的“专业人士”,会不会就是他?或者说,是另一个“原罪”的载体?

斯托里心中瞬间提高了警惕,但表面上只是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他扛着青蛙走进镇子。

镇内的景象比外面感觉到的更加萧条。许多店铺早早关门,街道上行人稀少,且都神色惶惶。

那股老鼠特有的骚臭味更加明显,墙角、排水沟附近,时不时能看到可疑的、细小的爪印和黑色的颗粒状粪便。一些房屋的木质门窗上有明显的啃咬痕迹。

他一边走,一边寻找着可能“花掉”青蛙的目标。

酒馆?老板可能愿意收点稀罕野味,但看这镇子的光景,生意恐怕不好。杂货铺?也许能换点旅行用品。或者直接找个看起来有点闲钱又胆大的镇民?

就在他经过一条相对宽敞、似乎是小镇广场的街道时,看到几个镇民正围在一起,愁眉苦脸地议论着什么,语气中充满了绝望。

“……粮食又快没了……”

“……地窖里全是洞……”

“……再这样下去,冬天怎么过……”

“……请的人怎么还不来?是不是也被老鼠……”

斯托里停下脚步,心中一动。他扛着青蛙走了过去。

“几位,”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吸引了那些镇民的注意力。他们转过头,看到他扛着的巨大青蛙,都吓了一跳。

“我是个路过的猎人,”斯托里继续说道,目光扫过他们焦虑的脸,“听说你们镇子闹鼠患?”

“可不是嘛!”一个中年汉子苦着脸,“简直成了灾!邪了门了!”

“我或许能帮上点忙,”斯托里指了指肩上的青蛙,“这玩意儿,别看它现在这样,对老鼠的气味和动静特别敏感,算是个……另类的捕鼠能手。而且它体型大,能吃不少。”

他当然是在胡扯,这青蛙呆滞麻木,能不能动都是问题,但他需要一个“花掉”它的理由,一个看似合理的交换。

镇民们面面相觑,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但更多的是怀疑。

“这……这东西真能抓老鼠?”

“看着……不太像活泼的样子啊?”

“你要什么报酬?”

“我不要钱,”斯托里摇头,“只换一些我能立刻带走的、实用的东西——够我走到下一个城镇的干粮、干净的饮水、一套备用的结实衣物、几根火把、还有一些基础的伤药与解毒剂,另外,”

他顿了顿,“如果方便的话,能否告诉我,你们请的‘专业人士’,是不是一个……穿着花衣服、会吹笛子的人?他什么时候到?或者说,他来过没有?”

此言一出,几个镇民脸色骤变!他们互相看着,眼中充满了惊疑和更深的不安。

“你……你怎么知道?”中年汉子声音发颤。

“猜的,”斯托里平静地说,“这种规模的鼠患,不寻常,往往会引来不寻常的‘解决者’。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免得撞上不该撞上的。”

一个年纪大些的老人叹了口气,低声道:“确实是请了那样一个人……穿着五颜六色的破衣服,拿着根细长的笛子。他说能解决老鼠,但要一大笔金子作为报酬。镇长答应了……但后来,老鼠是少了些,可他又说要额外的‘报酬’,镇长一时拿不出……他就走了,脸色很难看。结果第二天,老鼠又多了起来,比之前还凶!镇长已经派人带着家里最后那点金子去追了,可还没回来……”

果然,斯托里心中了然,故事已经开始,并且很可能已经进入了“被激怒的吹笛人”阶段。

那么,接下来,按照童话的走向,就该是……

他看了看天色,夕阳又下沉了一截。

“交易吗?”他打断了镇民的忧惧,指了指青蛙,“用我刚才要的那些东西,换它。它对付老鼠可能没那么神,但至少……是个能吃的大家伙,或许能吸引一部分老鼠的注意力,或者干脆砸死几只?”

镇民们犹豫了一下。眼前这个猎人虽然可疑,但提出的要求不算过分,那些东西镇上凑一凑还能拿出来。

这只大青蛙看着唬人,万一真有点用呢?死马当活马医吧!

“好!我们换!”中年汉子一咬牙,代表其他人答应了,他们立刻分头去准备斯托里要的东西。

很快,一小袋混合粗粮饼、两个装满清水的皮囊、一套半旧的但厚实耐磨的衣物、一捆干燥的火把、以及一个小布包着的几样基础草药和一小瓶气味刺鼻的解毒剂,被送到了斯托里面前。

“青蛙给你们了。”斯托里将那只依旧呆滞的普通大青蛙放在地上,确认交易完成。

河神“花光”的要求,应该算是达成了——他将青蛙“交换”了出去,换取了物资。

他迅速清点、打包好换来的东西,背在身上。

然后,他看向那几个镇民,最后问了一个问题:“对了,这里……是叫‘哈梅林’吗?”

这是他记忆中《吹笛人》故事发生的小镇名字。

几个镇民再次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中年汉子摇摇头:“哈梅林?没听说过。我们这儿是‘磨坊镇’,因为以前河边有好几座大水磨坊,不过现在……唉,都荒废了。”

磨坊镇,不是哈梅林。

名字对不上。

但这鼠患,这吹笛人……斯托里心中疑云更重。

是巧合?还是这个世界的扭曲,连故事发生的“地点”都篡改了?又或者,这只是类似主题的另一个黑暗变体?

他没有再问,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了小镇广场,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必须尽快与小红帽汇合,然后离开这个即将(或者已经)被更麻烦的“童话”所笼罩的是非之地。

而在他身后,“磨坊镇”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那股淡淡的鼠骚味,似乎随风飘散,又似乎更加浓郁地沉淀了下去。

夜幕,即将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