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诺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刷新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你他妈在说什么鬼话,想说你们受罚关我屁事,想说那些年你们加在我身上的痛苦,难道就因为这些狗屁理由就能一笔勾销?

但这些话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所以呢?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在死之前,对你露出一丝理解的表情?还是想让我觉得,我们其实都一样可怜?又或者是单纯想找我发泄这些年来的不满?找我吐苦水吗?”

“差不多吧,因为已经无所谓了。”

卢修斯突然恢复平静,语气里带着认命般的疲惫:“我快彻底消失了。那些藤蔓,那些根须,那些属于我的部分都在萎缩,都在死去。我能感觉到再过不久,我就会变成一缕烟,飘散在这片黑暗里。”

“我不想把这些事带进虚无,至少……我希望有个人能知道……”

“知道我的痛苦,我的过往,我的一切——我不想被人遗忘,不想什么都没留下地消失。”

斯诺沉默了片刻后才苦笑着说道:“就算你告诉了我,你也不会留下什么。我也要死了,卢修斯,你找错了互诉衷肠的对象。虽然除了我,估计也没人想听你的过去。”

但随即他就发现,卢修斯盯着他的那双金色眼睛里,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疯狂的坚决与笃定。

“不。”他语气坚定的说道,“你,还不会死,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斯诺的眉头皱了起来。

卢修斯向前迈了一步,那团暗绿色的光在他身边跳动,把他那张干瘪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我们的力量都来自于母亲。而你——斯诺,你是她亲生的。你在胎儿时期就已经感染了母亲的原罪力量,你毫无疑问是我们中最接近母亲的存在。”

“只要把你灵魂里那些嫉妒与罪孽——和我的嫉妒融合——就有可能觉醒成为完整的嫉妒之罪。以原罪怪物的身份——复活。”

斯诺没有立刻答应,他一脸狐疑的看着卢修斯,半信半疑的问道:“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吞噬我的灵魂来复活?”

卢修斯却给出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回答:“因为我不想再面对那个怪物了。”

斯诺愣了一下,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打量着卢修斯,他没想到卢修斯竟然会恐惧到这种程度,但随即他也意识到一个更加难绷的事实:“所以你想让我去面对?”

“对。”卢修斯回答得很干脆,干脆得像一把刀,把所有的借口和掩饰全部斩断。

斯诺忽然释怀的笑了,他默默扶额,无语凝噎的问道:

“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明明你自己都没有信心复活后能战胜她,却还要让我去替你面对你都不敢面对的怪物?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替你去做这件事?”

“而且为什么非要让我复活,非要执着于留下点什么?”

面对斯诺如同连珠炮般接连不断的问题,卢修斯不紧不慢的回答:“因为我也没得选,只有你能面对她。”

“那个东西身上有母后的气息,有母后的权限——因此作为母后的造物我本能地无法反抗她,但又因为她不完全是母后,所以我才会对其产生恐惧。”

“而且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你和我们不一样。”卢修斯的语气突然低落,每一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点的疲惫。

“你在母后体内孕育的,没有被刻入那种服从的烙印。你的那些树根、那些遍布全身的植物力量——不是被赋予的,是从你骨子里长出来的。”

“这也是为什么你能背叛母后,能跟着那个猎人对付她和我们的原因。”

“你从一开始就拥有反抗的资格。你身上的锁链——是你自己扣上去的。是你自己选择‘忠诚’,选择‘服从’,选择当那个‘卫兵队长’。从来不是她逼你的,是你自己选的。”

“至于你问我为什么非要执着于留下点什么——因为这就是母亲从小就教我的。不能毫无意义地死亡,不能窝囊地消失。要把骄傲和自尊刻进骨子里,哪怕最后一刻也要挺直脊背。”

明明说着慷慨激昂的台词,他的声音却轻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她把那些东西牢牢地刻在我骨子里。但我的身体和灵魂——却在面对和她相似的怪物时选择了屈服,选择了恐惧。或许从我被造出来的那一刻起,所谓的骄傲和自尊就根本不存在,就只是个笑话吧。”

他低下头,发出了带着自嘲意味的笑声

“但我还是不想放弃。那毕竟是我直到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后,最后剩下的东西。”

随即他又猛的抬起头,一种近乎疯狂的倔强,从他的眼神中流露出来。

“就算无法面对恐惧,就算无法亲眼看着恐惧被消除——我也要偿还这份耻辱!”

斯诺看着眼前如此陌生的卢修斯,胸口涌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正想说点什么,下一秒卢修斯画风一转,语气又突然欢快了起来。

“至于你会不会替我对付猎人他们?别逗我笑了,哥哥。”

“你我都心知肚明。现在我们都是灵魂体的状态,我们都能感知到对方的情绪。”

他向前迈了一步,那团暗绿色的光在他身边跳动。“现在的你,可是火冒三丈呢……”

斯诺把正想说出来的话咽了回去,拳头不由自主的攥紧了。

“而且不仅如此。”卢修斯的声音越来越低,像一条蛇在黑暗中滑行,“你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对那个猎人生出了嫉妒的情绪。不是吗?”

“就在你们用军火库的炸药将我的巨大身体消灭的那一会儿。”

卢修斯歪了歪头,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玩味,

“你的心情,莫名不是滋味,对吧?因为你发现了——猎人比你聪明,比你勇敢,所以你感到了屈辱,产生了嫉妒。”

“你嫉妒他可以那么果断,可以那么冷静,可以那么轻松地做到你做不到的事。你嫉妒他身边有那么强大的帮手,嫉妒他可以随心所欲地背叛、利用、抛弃——而你,连恨一个人都要犹豫半天。”

斯诺的嘴唇在发抖。他想反驳,但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因为卢修斯说的每一句话都他妈说对了,即便他再怎么不想承认这些也都是事实。

“其实仔细想想的话,”卢修斯一边说着一边围着斯诺转圈,仿佛要以充满蛊惑性的话语为丝线,慢慢缠遍斯诺周身。

“掌控着那么可怕的怪物,活得那么潇洒自如、惬意洒脱。连背叛都可以做到随心所欲,如今更是将整个王国吞下——这谁能不嫉妒?”

他顿了顿,随后摆出了一副无可奈何的姿态。

“不过,就算没有嫉妒——”最后他停在了斯诺面前,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浮现出近乎同情的光芒,“他也把你自以为是的友谊,视若尘土,像对待垃圾一样肆意践踏,让你落到现在这个下场。”

“你难道就不想向他复仇吗?”

伴随着卢修斯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空气也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斯诺没有回答,他一动不动的站在黑暗里,像是一尊雕像,脸上看不出表情。

卢修斯脸上再次浮现出了熟悉的居高临下的笑容,他把脸凑到了斯诺耳边,像恶魔般轻声低语:“你会的。因为你是斯诺——你是那个从小就被无视、被欺辱、被抛弃的斯诺。你比任何人都渴望被看见、被认可、被重视!而那个猎人,他给了你希望,又亲手把它掐灭!你恨他!你嫉妒他!你想让他也尝尝——被背叛、被利用、被抛弃的滋味!”

斯诺的拳头攥得更紧了。那些树根从他的指缝间探出来,像无数条躁动的蛇,在黑暗中疯狂扭动。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咒骂语气里带着无奈和妥协:“……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卢修斯笑了,斯诺从来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这么轻松的笑,带着一种“你终于明白了”的释然。

“对。”

“我们都是疯子。生在疯子的王国里,长在疯子的家人身边,最后死在疯子的猎人手上!”

“所以———来吧!”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他猛的伸出手,一团暗绿色的光在他掌心跳动,

“把那些嫉妒,那些不甘,那些压抑了几十年的愤怒——全都交给我。让我成为你的一部分!让我们一起——向那个猎人复仇!”

斯诺盯着那只手,那掌心跳动的光倒映在他的瞳孔中,像是一团燃烧的执念,他缓缓伸出手,握了上去。

那一瞬间,黑暗炸开了。无数记忆碎片像决堤的洪水,涌入斯诺的脑海——卢修斯的记忆。

那些被母亲鞭打的夜晚,那些被烙铁烫伤的手臂,那些被关在培养槽里、浑身插满管子的日子。还有那些笑容,那些站在阳光下、穿着华丽衣服、对所有人微笑的日子。

“完美”。那不是一个形容词,那是一副枷锁。一副从出生起就被套在脖子上、永远摘不掉的枷锁。

斯诺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那些记忆正在和他的灵魂融合——那些嫉妒,那些不甘,那些被压抑了几十年的疯狂。

它们像无数条蛇,钻进他的血管,钻进他的骨髓,钻进他意识最深处。

“来吧!我亲爱的哥哥!”卢修斯癫狂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成为完整的嫉妒之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