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诺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的意识沉在地底的根须网络里,那些遍布整座王宫的植物都在向他传递信息。

但他看到了不止一个猎人,就在皇宫二层,好几个斯托里在同时移动。

有的猎人背着小红帽在走廊里跑,有的猎人身边跟着银天鹅,有的猎人孤身一人,沿着楼梯往上攀爬。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分身?还是火柴女巫用幻境捏造出来的假货?

斯诺的头开始疼了。他确定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到火柴燃烧。玛奇格尔的幻境需要火柴,需要用肉眼看到那团橘红色的火苗才能把人拉进去。

他一直防着这一点——用树根刺穿双目,只用植物网络感知周围。他从来没有看到过火柴燃烧。

但如果那个女巫已经强大到可以直接在现实制造幻境了呢?如果她不再需要火柴作为媒介了呢?

最坏的情况——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进了幻境,想到这斯诺就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他又一次感知周围的藤蔓植物。

它们还在。触感很真实,温度很真实,那些从他伤口里渗出的汁液的味道也很真实。

可幻境也可以很真实,真实到你分不清哪里是梦境,哪里是现实。

但没道理。如果真是幻境,那个玛奇格尔完全可以直接把他镇压,何必搞这些弯弯绕绕。

斯诺深吸一口气,把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清出去。他把意识沉入那些根须,将感知集中在那些猎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上。

孤身一人的那个,脚步声很重,呼吸很急,像在拼命逃跑。

但真的有这么简单吗?那个贪生怕死的混蛋,真的会舍弃所有保命底牌,一个人行动?

他不信。他将感知沉得更深——没有心跳。那个孤身一人的猎人,没有心跳。脚步声是假的,呼吸声是假的,他只是一具被某种力量推动的、空心的壳。

故意用小红帽和银天鹅来误导他,再反其道而行之……吗?

也有可能――其他两个才是假的,真正的猎人用了什么方法遮蔽了自己的心跳。

他又将感知转向那个背着小红帽的猎人。有呼吸,有心跳。

他几乎要确信这就是真身了,但小红帽的狼血极具感染性。

那个混蛋就算要带着她逃跑,也不会把她背在身上,这不是把感染源往自己身上引么?

他又转向那个带着银天鹅的猎人——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脚步声。银天鹅悬浮在半空,无声无息地滑行。简直是最明显的幌子,可万一……

斯诺的思考越来越复杂,像一个越缠越紧的结。

他开始不断怀疑猎人是否预判了他的预判,那个混蛋表现出的阴险狡诈还是给他留下了太过深刻的烙印。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三个没一个是真的——猎人故意整出这些东西,就是为了让他的脑子在这里空转。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思考上。

真正的猎人已经带着真正的小红帽,从另一条他感知不到的路离开了。

可就在这时,一道灵光从他的脑子里一闪而过。

不对,猎人从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逃跑。他有无数次机会离开这座王宫,银天鹅的速度那么快,他早就该飞出卡森德拉的边界了。

但他没有,他选择带着妮芙回来要挟他,那些不知真假的斯托里也一直在这座城堡里徘徊,没有一个试图离开。

他留在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斯诺又想起猎人绑架妮芙时说的话,做的事。他拿妮芙当人质,逼他放下武器,逼他治疗眼睛点燃火柴。

猎人想让他进入幻境。

是了,那个混蛋不止和他有约定,还和火柴女巫有约定。

母后已经没了,她需要新的原罪造物来填补那个空缺。所以他想把他也骗进幻境,成为代替皇后的新的实验体,成为玛奇格尔火柴天堂里的新的展品!

想到这斯诺愣在原地,陷入沉默,那树根头盔里面是难以抑制的苦笑。

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猎人可能已经得逞了,他现在很可能已经在幻境里了。

那些遍布整个王国的植物网络——都可能是幻境编织出来的假象。

他的愤怒,他的仇恨,他一定要让猎人付出代价的执念——都可能是被设计好的剧本。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给那个死小鬼提供燃料的笑话。

要就此放弃吗?

不。

无论这个问题在他心中出现多少次,他的回答都是一样的。

那个混蛋必须付出代价,即便这只是在幻境里,即便他只是一只被关在转轮里的仓鼠,即便他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力气——他也要把那家伙碎尸万段!

斯诺深吸一口气,那些从后脑勺长出的漆黑树根在空气中狂乱地飘动。

下一秒,整座王宫的藤蔓同时涌动。那些嵌在墙壁上的眼睛猛地睁开,那些长在藤蔓上的牙齿同时张开,那些遍布每一寸缝隙的根须从石缝里暴射而出。

向着所有斯托里的方向蔓延。

他要把这些猎人全部击杀!不管是真是假!

那些藤蔓同时收紧——背着小红帽的那个被树根贯穿了胸膛,带着银天鹅的那个被绞住了脖颈,孤身一人的那个被刺穿了颅骨。

大部分都扑了个空,那些猎人被刺中的瞬间就化成一缕青烟消散了。

但有一个不一样——那个背着小红帽的猎人,树根刺进他后背的时候,阻力很明显。

是真正的血肉之躯!

“抓到你了!”

斯诺咆哮着策马狂奔,马蹄踏碎了一级又一级台阶,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撞穿了一堵又一堵墙壁。直到他冲到那个猎人面前——他才终于停了下来。

那个猎人趴在地上,后背被他的树根贯穿,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

小红帽也趴在他背上,右半边脑袋上那个拳头大的洞还在往外渗血。

但他们的身上长着粗硬的狼毛,皮肤也被剥了下来,他认出了这些东西——这是卢修斯他们的标本复活出来狼血怪物,不知道什么时候套上了猎人和小红帽的衣服。

斯诺的脑子“嗡”的一声。

被骗了,全都是假的!那个混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真身来引他上钩。

带着小红帽,他应该无处可躲才对。那具身体还在流血,那些伤口还在渗出狼血,狼血的味道应该遍布整座王宫,随便一条根须都能顺着气味找到他。

但斯诺什么都闻不到。狼血的味道像被什么东西过滤掉了,从植物网络的感知中被抹去了,干干净净,一丝不剩。

难道他真的已经逃走了?还是说——我真的在幻境里面?

就在斯诺又陷入头疼的自我猜疑时,植物网络及时的捕捉到一样东西——那个带着银天鹅的猎人消失后,银天鹅并没有消失。

那具银色的、秘银铸就的飞鸟,还悬浮在半空!

斯诺转身,朝银天鹅的方向冲去。

银天鹅开始逃了。它从半空中弹射出去,像一道银色的闪电,贴着天花板急速滑翔。它的速度很快,但斯诺的速度更快。

他的马蹄在墙壁上借力,他的树根在穹顶上荡秋千,他的身体像一颗被投石机抛出的炮弹,穿过那些狭窄的通道、低矮的门洞、坍塌的废墟,死死咬在银天鹅身后。

过于明显的诱饵——他知道。但他别无选择,这是他唯一的线索。总比让那个混蛋跑掉要好。

银天鹅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这里是书库,是他和斯托里第一次一起探讨王国未来和分析其他童话势力的地方。

它径直撞碎了书库的门,木屑飞溅,那扇厚重的橡木门轰然倒塌。斯诺跟着踏碎门槛闯了进来,马蹄踩在碎裂的木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月光从头顶的天窗倾泻而下,照亮了那些高耸的书架和堆积如山的羊皮卷。灰尘在光柱中漂浮,像无数颗细小的星星。

银天鹅悬浮在书库中央,不再逃了。它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时光里的雕塑。

而银天鹅旁边,一个人站在月光里,嘴角弯着那个熟悉的欠揍弧度。

“哟,斯诺。”

他的语气十分随意,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斯诺没有让他把话说完。“去死吧——斯托里!!!”

他的咆哮从树根的最深处涌出来,带着压抑到极点的愤怒。那些覆盖在他身上的树根铠甲同时解体了。

露出了里面千疮百孔的身体,同时金色的树枝从那些裂开的伤口里钻出来,每一根树枝上都长着金色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明亮的光芒。

斯托里瞳孔猛的收缩,一下子愣在原地,他似乎没想到斯诺会一点说话的机会都不给,更没想到他居然还保留了卢修斯的能力。

无数金色的树叶同时发出耀眼的光芒。那光芒太亮了,亮到斯托里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刺目的白。

然后那些光芒汇聚成一道光束,从那片金色的树叶编织成的光网中射出,吞没了一切。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