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托里的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的事。

让一部分银丝一直留在斯诺体内,以便随时操控他的行动,这是必须的。

然后把他弄进幻境里,让玛奇格尔用幻术覆盖他的记忆,让他以为之前经历的那些都只是噩梦。

最好让他在幻境中不知不觉签下自愿契约——永远不得与斯托里为敌,绝对服从斯托里的命令之类的。

条款要写得漂亮一点,让斯诺以为那只是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或者是一份合作协议。

等他签完,就算他醒过来恢复了记忆,契约的约束力也会让他无法动手。

斯托里把下一步、下下一步、下下下一步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而就在这时候斯诺那沙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原本我以为,我们能成为朋友。”

斯托里一愣,苦笑着问道:“这算什么?求饶吗?现在才说这个是不是太晚了?”

斯诺没有理他,继续自顾自地说:“可是我错了,你的本质只是一头为了狩猎而活着的野兽,一头披着猎人外衣的畜生。”

“骂街的话还是之后再说吧。”

斯托里挠了挠头,伸出手握住卡在斯诺头盔上的那把匕首。

那柄匕首从树根头盔的正中央插进去,刺穿了斯诺的颧骨,卡在骨缝里。

他握住匕柄轻轻转了转,那些树根开始松动,裂纹从头盔的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只需要再转一下,整个头盔就会裂成两半,露出下面那张已经很久没被人看过的脸。

斯诺没有挣扎,也没有闪避。依旧用着那像是在说遗言一样的平静语气:“还记得我们白天在马厩聊的事情吗?你说你快累死了,说什么自己没有别的活法。”

斯托里的手停住了。不是因为斯诺的话,是因为那柄匕首卡得太紧转不动了。

“呵,放你妈的屁!”

斯诺的声音突然拔高,语气也凶狠起来。

“你自己都没意识到吧,或者说你甚至骗过了你自己,但你的身体还是出卖了你。”

“你其实一直都在享受狩猎。享受着以弱胜强、靠阴谋诡计、不择手段来猎杀强大存在后带来的快感。现在你也在心里暗自窃喜吧——自己又靠肮脏弱小卑劣的算计,完成了一场漂亮的狩猎。”

斯托里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他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斯诺说的没错。他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股还在跳动的亢奋,不仅仅是“又活下来了”的庆幸,还有“又赢了一次”的得意。

他把那股亢奋压下去,用疲惫、用叹息、用“我真他妈是个混蛋”这种自我安慰的话把它盖住。但它一直都在,从他和斯诺厮杀的第一秒到最后一秒,从未离开过。

“你表面上看不相信任何人,对所有人都保持敌意,担心别人会害自己。用算计和利益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实际上完全相反。”

“是你先潜在地把周围的所有人都当成需要猎杀的目标,才会提防所有人!”

“把自己困死在这条狩猎之路上的始终都是你自己!今日所发生的背叛会不断重演,像我这样的复仇者也绝不会就此断绝!”

他的语气忽然又恢复平静。

“因此我不会再诅咒你,让你下地狱或者去死。我希望你能一直这样在自己给自己打造的地狱里垂死挣扎。”

“我会一直看着你。在背叛、算计与杀戮的循环里死去活来,生不如死地活着。在……死后的世界。”

不知道为什么斯托里突然有点慌,并不是因为斯诺的寻死的想法,而是他莫名有种斯诺真有办法在这种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的情况下自杀成功的不祥预感,

“你想干什么?寻死吗?就算再怎么样好歹也要为你妹妹着想吧,你们都是彼此最后的亲人了吧?明明你还没有到一无所有的地步,难道要让她比你先体会到那种感觉吗?”

听着斯托里慌张的语气,斯诺突然笑了,那笑声从破碎的树根头盔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解脱般的释然。

“托你的福,我在你身上学到的最后一个——也是唯一的道理——就是不要把生命寄托在他人身上。”

他顿了顿。

“至于妮芙……帮我跟她道个歉。我……并不是一个称职的哥哥。”

话音落下,一道光从斯托里的身后袭来,从他们头顶那个大洞的边缘伸出的一根金色树枝上的叶子里射出。

斯诺偷偷扎进天花板裂缝的树根,在刚才他说话的时候已经汲取了足够的热量,把那些光与热储存下来,压缩成一道纤细的光线。

斯托里转身。光线擦着他的手臂掠过,切下一块皮肉。鲜血飞溅,但那道光线的目标不是他。

等他再回头的时候,斯诺的头已经垂了下去。

那顶破碎的树根头盔从中间裂开,露出一张苍白的、瘦削的、眼眶深陷的脸。

头盔的正面有一个拳头大的洞,边缘还在冒着青烟,露出里面焦黑的、正在燃烧的颅骨。

血池的水面彻底平静下来。斯托里站在斯诺的尸体前,久久没有动作。

还是失败了。

斯托里最后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松开匕首,后退两步,身体晃了晃,然后倒在血池里。

后背砸在水面上,溅起一片暗红色的水花。他仰面躺在那些液体中,任由它们从耳廓、从衣领、从身上每一道伤口渗进去。

斯托里盯着头顶那片正在变亮的天空。晨光从裂缝里涌进来,把那些还在飘散的灰尘镀成一道道光柱。

他没有闭眼,只是躺在那里,血池托着他的身体,像一床湿透的棉被,又沉又冷。

远处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有人在靠近,脚步声很轻,带着犹豫和恐惧。

他没有转头去看,也知道是谁。

妮芙从血池边缘探出头来,趴在碎石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她盯着那具漂浮在血池中央的无头尸体,盯着那个躺在水里的、浑身是血的身影。

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然后她整个人软软地倒下去,晕在碎石堆里。

另一边的走廊里,被猎人当做诱饵,被斯诺树根贯穿的一个狼血怪物从碎石堆里爬起来。

它的身体比同类更小,狼毛更稀,那些被缝住的嘴巴只挣开了一半,露出几颗参差不齐的、还带着血丝的牙齿。

它的眼眶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眼球早在被制成标本时就挖掉了。它什么都看不见,但它能闻到。

它拖着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在黑暗中步履蹒跚地行走。

它循着那股味道——甜腻的,腐烂的,带着铁锈气息的味道——穿过倒塌的墙壁,走过坍塌的楼梯,爬过堆积如山的碎石。

然后它闻到了更浓烈的味道。那是它生前就熟悉的气味,皇后寝宫里的熏香,血苹果的汁液,还有那具干瘪的、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尸体。

它停下脚步,抬起头用那黑洞洞的眼眶对着面前那具侧卧在地上的身体。

那是皇后的人形身体,穿着那件华丽的黑色长裙,裙摆散开,像一朵枯萎的花。

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姿态端正得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塑。

那张脸苍老干瘪,皮肤像风干的橘子皮一样皱缩在骨头上,嘴唇干裂,眼眶深陷,一头白发稀稀落落地披散在肩头。

怪物蹲下来,它伸出那只还在渗血的手,指尖触到皇后的胸口。

指甲划开皮肤,切口处没有血流出来。那些皮肉早已干枯,像被风干的腊肉。它在胸腔里摸索,那些骨骼很脆,轻轻一碰就碎了。然后它摸到了那颗心脏。

那颗心脏比它想象的还要干瘪,还要小,像一颗风干的果实。

它把它掏出来,捧在手心,随后低下头张开嘴,把心脏塞了进去。

“咕咚~”

随着吞咽咀嚼声响起,她的身体也开始发生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