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很浓,没有月亮。

空中虽然缀满了金豆似的星星,却很少看到星光洒下来。

枝叶覆盖的树冠,像是把如漆似墨的夜空低低地拉下来,紧紧地扣在人头上。

猫头鹰咕咕的叫声安静了一瞬,呼啦一声,拍打着翅膀飞远了。

叶新倏地睁开眼睛,借着窗外的光亮,看到自家院落墙角,有黑影浮动。

不管是谁,主动送上门讨收拾的,算他倒霉!

叶新翻身,趿鞋下地,抓起靠在墙边的犁耙,蹑手蹑脚地推门出去。

树冠下头,露出一双绿幽幽的眼睛。

冷汗一滴滴滑落,浸透了后背。

叶华利咽了咽口水,咕咚的声音在静谧的深夜,显得格外突兀,格外响亮。

他微微眯起眼睛,确定堂屋的方向。

深吸一口气,叶华利眼中的凶光一闪而逝——

叶新,这是自找的,怨不得任何人!

叶华利提气,瞄准灰黑色的地板跳了下去。

砰的一声,他弓着身子落地。

地上洒了一摊黑乎乎的东西,看不分明。

叶华利手没撑住,身体因着惯性往前冲去。

扑通一声,叶华利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砰——

叶华利顾不上观察是否被发现,着急忙慌起身。

没想到手下失了抓握的东西,滑溜溜的触感让他站都站不起来。

叶华利用力甩甩脑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黏糊糊的手放到鼻子下头一闻,是股很熟悉的味道——

做饭的菜油!

叶华利大惊失色,不受控制的四肢像濒死的蛤蟆一样胡乱蹬动,好不容易将身子撑起来……

一团红通通的火光靠近了。

叶华利愕然抬头——

一双布满血丝、冷酷的眼睛正看着他。

叶华利张了张嘴,不敢吭声。

他像一个在森林中巡逻的士兵,被看不见的冷冰冰的枪管瞄准了。

枪管里装着一颗小铅丸,要直接射进他的心脏!

“小……小妹。”

叶华利听到牙齿打颤的声音。

烛光照亮两人的脸。

叶新的声音冰冷得仿佛从九幽地狱爬出来。

“叶华利,这是我家,你为什么不走正门?”

“我……我正要走呢,这不是没找到……”

叶华利向半空伸出手,努力想要抓住什么,证明什么。

只可惜,叶新已然没了听下去的耐心。

叶新从叶华利那张狰狞的脸上收回目光,静静凝视着手里的蜡烛。

晃动的烛光中,她似乎看到了妈妈虚弱却温柔至极的脸。

“新新,再等一等,我们就能团圆了。”

言犹在耳……

叶新闭了闭眼,随手一翻,蜡烛啪的一下,掉在脚边的油渍上。

叶华利眼睁睁看着火蛇一样的烈焰渐渐扩大,直接烧到他身上!

轰的一声,火焰升空,叶华利啊的一声,哀嚎响彻云霄。

“救命!救命啊——”

叶新看都不看火人一样的叶华利,只丢下一句话。

“自作孽,不可活。”

叶新慢慢走到门口,将虚掩的大门敞开。

这是她最大限度的善良与尚未泯灭的人性。

叶华利像一颗燃烧的炮弹一样,嗷嗷怪叫着,冲出左家老宅。

火焰一路向西,惊得左邻右舍都点了蜡烛,打着手电筒,披了衣服出来看看外头究竟发生了什么。

“有人着火了!”

“天啊,快救人!”

众人乱作一团。

不少热心的老乡拎着桶就追了上去。

剩下在家看孩子的妇女们,后知后觉回过头,看着从左家门口蜿蜒而出,缓缓熄灭的火焰……

再往上,对上叶新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

妇女们哆嗦了一下。

叶家这个姑娘漂亮归漂亮,就是不说话的时候,板着脸的样子太吓人。

就像现在,那张无悲无喜,半面修罗半面佛的脸渐渐隐没在黑暗中。

明明大家没有一句话的交流,但众人很快反应过来,刚才跑出去求救的火人,多半是叶新的“杰作”。

咕咚。

左邻右舍的妇女们不约而同咽了咽口水。

众目睽睽之下,叶新缓缓将大门合上。

没人敢上前询问,连好奇心都被掐死在萌芽状态。

砰的一声,左家老宅大门关紧。

一切归于寂静,只剩叶华利孤魂野鬼一样的哀鸣,顺着夜风飘荡在家属区上空,久久不散。

……

吱呀一声,大门打开。

一股酸臭味扑面而来,熏得叶新几欲作呕。

生理性的泪水涌出来,叶新按了按眼角,深呼吸,走近叶家。

按照叶旭生为求自保说出来的那些密辛,叶新找到了那些神秘的书信。

叶旭生将它们收在枕头芯里,天天枕着,生怕哪天一睁眼没了。

泛黄的信笺纸被压得皱皱巴巴,辨认颇花了一番功夫。

信上的内容跟叶旭生说的大差不差,寄件人只留了个“周”姓。

寄件地址是泸水市。

叶新思忖了片刻,小心将所有找到的信纸都收起来。

她今天原本想跟叶家两个废材儿子“友好”交流一番,才能拿到这些东西。

没想到叶华利主动送上门,这会儿叶华刚多半在卫生所照顾亲哥,叶新重回叶家找东西不费吹灰之力。

叶新起身要走,余光瞥见柜子下头,露出黄色的信封边角。

她蹲下身子,伸手去够。

缝隙太小,手腕和银镯被挤压得变了形。

咔嗒一声,银镯的锁扣错开了。

叶新终于掏出了那封信。

是一封寻常家书。

叶新略带失望地叹了口气,想要再次将银镯扣上。

一把细长的钥匙滑了出来。

叶新愣住了。

“张延龄的巨额遗产下落不明,从左京京身上下手。”

这句话不知怎么的,突兀地在叶新耳边响起。

她一把抓过钥匙,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这银镯从出生起,一直都戴在她手上。

随着年纪增长,可活动的银圈也被放到最大。

要不是今天的意外,叶新也不会知道,这已经发黑的银镯里面居然是空心的!

这会是所谓的“遗产线索”吗?

公交汽车上,叶新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陷入沉思。

一切只有到了市银行,找工作人员问一问才能得到答案。

与此同时,季家。

“我不同意!”

咆哮声落下,随之而来的是一下重过一下的拍桌子声。

肖淑丽双目赤红,龇牙咧嘴的样子像是要吃人。

“青临,我不同意,我死都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