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7章 我可太信任这个世界了。

安检门关上的时候,陈默还很礼貌地回头看了一眼。

——我已经把你们门锁型号、摄像头角度、走廊宽度、左边第三块地砖空心、右边消防栓里面没有消防水管全记下来了!

礼貌。

非常礼貌。

毕竟他现在还在信任流程。

信任美国政府。

信任漫威宇宙。

信任这个世界不至于刚刚经历完外星人毁灭地球预告片,转头就给他安排一个现实主义犯罪专题片。

这不合理。

这很不超级英雄。

超级英雄被抓,正常流程应该是被关进玻璃房,然后局长推门进来,双手插兜说:“孩子,我们知道你是谁。”

再不济也应该是托尼·斯塔克戴着墨镜从门口走进来,说:“小朋友,你的战衣像被垃圾桶吐出来的,要不要来我这边升级一下?”

而不是一群人把他带进一栋没有牌子的楼,给他胸口贴了个编号。

编号。

不是名字。

不是临时档案。

不是移民记录。

是编号。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贴在卫衣胸口的白色贴纸。

A-17。

挺好。

他从人类降级成了文件夹里的一个子文件夹。

“我现在是C盘吗?”在车上歇了有一会体力恢复的差不多了的陈默小声bb,“那你们最好别格式化我,我里面还有珍贵数据,比如蜘蛛侠如何靠偷拖鞋完成纽约落地生存指南。”

旁边那个年轻探员听见了,手指抖了一下。

他没说话。

陈默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沉默得像个知道公司在违法但还没攒够辞职钱的实习生。”

年轻探员脸色更白了。

好,破案了。

这哥们不是完全不知道。

他只是知道得不够多,或者知道得太多,所以选择装不知道。

这类人陈默在哥谭见过老了些了。

他们不一定是最坏的。

他们只是刚好站在坏事发生的那条流水线上。

而流水线最恐怖的地方不是刀。

是每个人都只负责拧一个螺丝。

你问他为什么杀人,他说我只是按下按钮。

你问他为什么吃人,他说我只是负责洗盘子。

特操蛋。

不过这里又不是哥谭,这里可是纽约啊。

漫威啊漫威还记得吗你当年骗新人入科的时候打的旗号可是合家欢啊。

满怀着对世界信任的陈默被带进一间白色房间。

房间里站着五六个孩子。

都很漂亮。

漂亮得让人心里发凉。

里面最丑的居然都有陈默三分的姿色。

有金发的小男孩,眼睛蓝得像玻璃珠,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

还有一个黑发拉丁裔棕色皮肤的小女孩,十三四岁的样子,肩膀绷得很紧,眼神却已经不看人了。

他们都很安静。

安静到不像小孩。

小孩应该吵,应该闹,应该哭,应该问“我要回家”。

可这里的小孩一个都没问。

他们像一排已经学会不发出声音的小动物。

陈默站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看了他一眼。

然后又迅速低下头。

陈默也低头看自己。

土的掉渣的大卫衣,屯的要死的深色运动裤,左右不对称拖鞋。

“嗨。”陈默抬起手,晃了晃袖子,“我是新来的。请问这里管饭吗?”

没人笑。

陈默把手放下。

好吧。

这个笑话的落点可能被现实拿去当棺材板了。

门开了。

几个穿白大褂的人走进来。

不是医生。

至少不是正常意义上的医生。

正常医生看人,先看病。

他们看人,先看价格。

陈默觉得自己有些熟悉这些眼神,哥谭给他开过全套会员服务,眼神鉴定已经练到满级。

白大褂让孩子们排队。

身高,体重,瞳色,发色,牙齿,皮肤有没有伤,骨骼有没有畸形,手臂有没有针孔,走路稳不稳,反应快不快。

他们捏着孩子的下巴,把脸转来转去。

像挑苹果。

不对,挑苹果都比这个温柔。至少水果摊老板不会让苹果张嘴。

轮到陈默的时候,一个白大褂掰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陈默配合地睁大眼睛。

“要不要我顺便做个鬼脸?我以前在街头兼职吓罪犯,反响不错。”

白大褂没理他,在表格上写了几笔,好像落笔是落在精神评定上了。

另一个人捏他的肩膀,按他的胳膊,摸到肌肉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

陈默笑眯眯:“别摸太认真,我怕你爱上工作。”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默也看着他。

眼睛弯着,嘴角翘着,像个特别阳光、特别配合、特别没有攻击性的小孩。

蜘蛛感应在后脑勺跳了一下。

这是漫威。

不是哥谭。

跳。

官方机构总比黑帮靠谱吧?

跳。

我都救过纽约了,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跳。

再说了,我又不怕他们。

跳。

陈默在心里叹气。

统子,你看看,连蜘蛛感应都开始打节拍了。

我要不要给它配个BGM?

白大褂在他的编号后面写了一个红色标记。

A-17。

旁边多了一个星号。

陈默看见了。

但他装没看见。

他现在特别相信世界。

相信到已经开始计算这间房里每个人飞出去会砸到哪面墙,哪面墙后面是承重柱,哪一拳用三成力,哪一脚最多让人下半辈子和雨天膝盖疼成为挚友。

检查结束后,孩子们被重新排成一队。

那个黑发女孩突然小声说:“你别说话了。”

陈默看她。

女孩没有抬头,只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说话多的,会被单独带走。”

陈默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红色星号。

“晚了。”他说,“我现在像打折区最后一件限量款。”

女孩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只有一种非常疲惫的“你怎么还能开玩笑”。

陈默想了想,认真回答:“因为不开玩笑也不能让人少挨一拳。”

这里的人并非指他自己。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不对。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说这句话,后半句应该是“但至少能让人没那么害怕”。

现在他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不能让人少挨一拳”。

很好。

蜘蛛侠版本更新。

当前版本:友好邻居2.0,新增功能,骨科预约。

门又开了。

两个穿黑色制服的安保走进来,看了一眼表格。

“A-17。”

陈默举手。

“到。请问是领奖吗?我人生第一次被红色星号标记,有点紧张。”

没人理他。

一个安保抓住他的胳膊。

陈默没有躲。

他跟着走。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孩子。

那几个孩子也在看他。

麻木的、害怕的、已经不敢期待的眼睛。

陈默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像是在说:没事。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怕一说话,又要被自己恶心得不行。

因为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我给过机会了。

真的给过。

从小巷到车里,从车里到无牌楼,从检查室到红色星号。

他一路都在信。

信得他自己都快感动了。

感动美利坚应该给他颁奖的。

颁奖词:他,超级蜘蛛力量但不动手,只为验证人类下限到底有没有底。

结果发现,没有。

陈默被带上封闭车。

这次不是ICE车辆。

车窗封死,车厢里没有座椅,只有金属长凳和固定环。

几个孩子也被带了上来,手腕上扣着塑料扎带。

陈默看着那扎带。

这东西对他来说比方便面调料包还脆。

但他还是没动。

车开了很久。

城市声音远了。

海的味道近了。

码头。

私人码头。

没有灯牌,没有游客,没有卖烤肠的大爷,也没有那种电影里一定会出现的“嘿兄弟,去哪儿”的热情船夫。

只有两艘小艇,几个穿防水外套的人,以及一台低声运转的叉车。

陈默被推着上船的时候,海风吹过来。

他左脚那只大半号拖鞋差点飞出去。

陈默低头一脚踩住。

“别跑。”他对拖鞋说,“你是我目前唯一的合法资产。”

旁边一个安保终于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陈默抬头:“怎么?你也想拥有不合脚的人生吗?”

安保皱眉。

“你那些真的是你自己的?不是你偷来的?”

“哦谢谢,你是今天我遇到第一个愿意接我话的人。”

船离岸。

纽约在后面慢慢变小。

陈默坐在船舱角落里,看着窗外的海。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哥谭。

灰色的雨,发臭的下水道,蝙蝠侠蹲在楼顶像一只社恐大黑猫,阿福端着茶可能正在骂少爷又不睡觉,狗布鲁斯不知道有没有吃上富N代狗粮。

小岛出现在海面尽头。

不大。

外面看像废弃疗养院。

白墙,铁门,低矮建筑,远处还有一座像研究楼的灰色方块。

楼顶天线在风里轻轻晃,像一根伸出来试探天意的中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