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模一样的黑衣人

天刚蒙蒙亮,侯紫就醒了。

是被脚步声吵醒的。

院子外面有脚步声,三个人的,但听起来像一个人。

侯紫趴在墙头上,扒着瓦缝往外看。

三个穿黑衣服的镇妖司弟子,正沿着院墙巡逻。他们迈左脚的时间一模一样,迈右脚的时间也一模一样,手臂摆动的幅度一模一样,连转头看四周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左边的人抬手擦了一下鼻子,右边的人同时抬手擦了一下鼻子。

前面的人踩碎了一块石子,后面的人没石子也同样的像踩碎了一块石子。

侯紫看得头皮发麻。

他在岳州城见过戏班子练走阵,见过王府的护卫操练,都没有这么整齐。他们不像三个人,像三个用同一个模子浇出来的影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走。

昨天在山里遇到的那八个黑衣人,也是这样走路的。

没有声音,没有起伏,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小动作。

侯紫从墙头上滑下来,靠在墙上,心脏跳得飞快。

他们不像是人。

至少不是我认识的那种人。

院门推开了。

“孙大人有请。”

是昨天那个小厮。他的声音也没有任何起伏,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侯紫跟着他穿过三道门,每一道门的守卫,站姿都一模一样,手按在刀柄上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整个镇妖司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没有说话声,没有笑声,没有咳嗽声,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和剑刃划破空气的声音。

走进书房的时候,孙大人正坐在案后擦剑。

他左手按住剑鞘,右手拿布,从剑柄擦到剑尖,一共擦三下,不多也不少。擦完之后,他把剑搁在桌上,剑刃对着左边,剑柄对着右边,和桌沿的距离刚好是三寸。

和昨天在十万大山的崖壁底下,他放剑的位置,分毫不差。

“坐。”他说。

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没有任何情绪。

侯紫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后背贴紧椅背。

他从案头拿起一张纸,推到侯紫面前。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还有一张画像,侯紫的。

“侯紫,戈蓝国恭王府杂役,外号猴子。七天前,岳州城西山发生命案,云霄阁两名内门弟子暴毙,你同时失踪。”

云霄阁?内门弟子?

侯紫脑子里飞快转了一下,心里想:我在岳州城茶馆外面听说书先生讲过,江湖上有各大门派,什么少林武当峨眉,但从没听说过什么云霄阁。而且那两个死鬼打架的时候把庙墙都塌了半边,陈三一刀劈三个捕快也没把庙墙打塌。这云霄阁,莫非比少林还厉害?

他的手指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长度一模一样。

“戈蓝国是大靖的附属国。云霄阁是大靖实控的三大宗门之一,死的那两个,是云霄阁的内门弟子,炼气初期。”

炼气初期?

侯紫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说书先生讲武侠故事,从没提过什么炼气初期。武林高手不都是说什么“打通任督二脉”“练成九阳神功”吗?这个“炼气初期”是什么东西?比九阳神功还厉害?

侯紫只是低着头,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搓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死的。”侯紫抬起头,脸上露出害怕的神情,“我就是个端茶倒水的小厮。”

孙大人没说话。

他看着侯紫,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也看不出他信不信。

这种人最可怕。他不信你,也不戳穿你,他等你自己露出破绽。

“他们为什么打架?”孙大人忽然问。

“应该为了抢东西。”侯紫赶紧说,“我听见那个穿黑袍的说,把玉牌交出来,饶你不死。穿白袍的说,这是我先找到的,凭什么给你。”

侯紫故意把“玉牌”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想看看他的反应。

孙大人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了一下。

只有一下。

快得像一阵风。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手,绝对发现不了。

他的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也没有任何波动。

“玉牌?什么样的玉牌?”

“不知道。”侯紫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就是听见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跑?”

“他们随便杀人,前几天小石头只是送茶洒了一点,就被拍死了。他们说这话的时候我经过听到了,怕被灭口,就跑了。”

孙大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拿起桌上的剑,又擦了一遍。还是三下,不多也不少。

他忽然说,“戈蓝国的事,大顺管不着。镇妖司做事,戈蓝国也没资格问。只要你不回戈蓝国,就没人能抓你。”

侯紫心里咯噔一下。

“我听话。”侯紫立刻低下头,做出一副恭顺的样子,“大人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很好。”孙大人点了点头,“十万大山里,有一头白玉角蜥。它杀了我们三个兄弟。你熟悉地形。明天一早,你给我们当向导,带我们去找它。”

白玉角蜥。

难道就是那天在崖壁底下,一巴掌拍死了十几个追兵的那个大家伙。

原来他们来十万大山,不是为了找那两个云霄阁的弟子,是为了找白玉角蜥。

那两个弟子的死,只是另外一个事。他们只是刚好路过。

“我……我不敢去。”侯紫露出害怕的表情,“山里有妖怪,我差点就死在里面了。”

“不去也行。”孙大人淡淡地说,“我现在就派人把你送回戈蓝国。恭王正在全城搜捕你,悬赏五十两银子买你的脑袋。”

侯紫攥紧了拳头。

没得选,但也不是没得选。

在十万大山里,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不一定,因为那里有风,各种各样的风。

“我去。”侯紫抬起头,看着他。

“很好。”孙大人把剑收进剑鞘,动作和校场上的弟子一模一样,“明天卯时,府门口集合。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老老实实带路,我保你平安。找到白玉角蜥,赏你一百两银子,你可以在大顺任何一个城市安家。”

侯紫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侯紫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孙大人正坐在案后,看着窗外。他的背影很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剑。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我忽然发现,他的眼角有一道极淡的细纹。

只有一道。

左边有,右边没有。

侯紫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那三个巡逻的弟子还在走着。脚步整齐,动作一致,像三个没有灵魂的影子。

侯紫低着头,跟着小厮往回走。

风从校场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侯紫把手张开,接住风。

风说:校场上有一百个这样的影子。

他们都在练同一套剑。

侯紫摸了摸怀里的玉牌,玉牌隔着衣服,微微发凉。

孙大人以为他掌控了一切。却不知风已经是侯紫的底气,十万大山却从来都有风。

谁赢谁输,还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