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一个都不能少

晚风拂过,带着丹药的焦糊味和散修身上的汗味。侯紫与雷鹏分开后就在门口等着。

片刻之后,崔成敏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年轻人。

沈君壁已经脱了黑袍和面具,低着头,走在老崔后面,毫不起眼。他混在熙熙攘攘的散修人群里,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没人会多看他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人群中交汇了一瞬。

沈君壁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意思是:东西拿到了。

侯紫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带着他们往炼器铺的方向走。

回到炼器铺,老崔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沈君壁从怀里掏出那沓残符,一张一张放在工作台上。他的手指很稳,那是制符师千锤百炼的效果。

放到最中间那张,边缘烧得最焦,符文最潦草的那张,他停住了。

他把那张符纸举起来,对着萤石灯。

纸面上的符文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幽光,笔锋的转折角度、收笔的顿点,和他父亲留下的残图背面符文一模一样。

“就是这张。”他说。

“这不是跟那张一样吗?我觉得会不会不是符纸,虽然都是符文。”侯紫说。

沈君壁把符纸翻过来,倒过去,觉得侯紫说的有道理。他把父亲留下的残图也拿出来,两张图并在一起,突然,那些潦草的横线在萤石灯下慢慢浮现出山川轮廓,有一条从连绵大山往北延伸的虚线,虚线尽头标着一座极小的山峰,山脚下画了一个圆圈。

“这连绵大山像是十万大山。”侯紫说。

崔成敏凑来看,说“对,就是十万大山。”

沈君壁把两张图并排放在一起,手指从一个标记划到另一个标记,“两张图拼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地图。”

崔成敏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工作台上拼在一起的两张图,沉默了很久。“这张图能引路,也能引来杀身之祸。今天拍卖会上那些外来修士,他们盯上的是整沓符纸,不是其中某一张。但他们回去之后会查商会记录,查谁拍走了这沓废纸。等他们查出来,他们会不择手段把它抢到手。”

沈君壁把两张图叠好,放到侯紫手里,说“侯紫,事不宜迟,干脆我们连夜就走,去地图标记那里。”

侯紫从旁边站起来,走到门口,张开手掌接风。

“我和沈君壁去地图那里看看,这边不管谁找过来,就说我们打伤了你跑了。”侯紫神情凝重。“这么多势力要找这张地图,肯定不那么简单,委屈你了,老崔。”

崔成敏没说话,对他们挥了挥手,“赶紧去找老槐头,他有秘道能出去,他在黑猫家。我这里我自有办法。”

“保重!”

“保重!”

侯紫和沈君壁离开了。

崔成敏运起灵力在自己左下肋骨狠狠的拍了一击,顿时断了两根,倒在地上。

脚步声响起,雷鹏进来了。

黑猫家的破木棚里,萤石灯快要熄了。老猎妖人靠在床上,干裂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你们走。我和老槐头留下来。追兵马上就到,总得有人在这里挡住他们。”

老槐头拄着木杖站在门口,点了点头。“秘道只有我知道,我带你们到入口,然后我回来。黑风坳那边的路,老猎妖人比我熟,但他这双腿走不了了。我留下来陪他。我们两个老家伙在这坊市里蹲了大半辈子,没什么遗憾了。”

“放屁。”侯紫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整个木棚安静了一瞬。黑猫抬起头,看着他。

“谁都不许牺牲。”侯紫站在木棚中央,萤石灯的微光从他背后打过来,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在发抖,像压着某种快要压不住的东西。“在破庙门口,小石头被一掌拍死的时候,我躲在门后,连声都没敢出。后来在落雁坡,欧阳琦被冰月真人带走,我连手指都动不了。这两件事,每一件我都后悔。”他转过头,看着老猎妖人,“现在你又跟我说,你们要留下来牺牲?我不同意。五个人一起走。你瘫了,我背你。”

老猎妖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我这双腿废了三年,早就该死了。你背我,能背多远?追兵到了黑风坳,我留下挡一阵,你们还能跑得更远些。”

“能背多远背多远。”侯紫说,“我欠小石头一条命,这辈子还不完。欧阳琦被带走的时候我拦不住,现在又有人要在我面前牺牲。我说了,谁都不许死。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黑猫在旁边站了很久,嘴唇动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马哥,我爹他……”

“你爹也不行。”侯紫打断他。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老猎妖人,忽然问了一句:“张麻子,是你们杀的吧。”

黑猫的脚步僵住了。他架着父亲另一条胳膊的手猛地收紧,转头看着老槐头,又看看他爹,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现在说。”侯紫没有动。他看着老猎妖人,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张麻子,是你们杀的。”

老猎妖人趴在老槐头背上,干裂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极低的笑声,像是砂纸磨过石头。“你怎么猜到的。”

“通风口外面的老槐树,树干斜着长,上了树就能摸到通风口。砖缝里残留的妖兽爪痕,和我们进坊市前在林子里碰到的夜枭爪痕一模一样。黑猫说你最近总是半夜不睡觉,在木棚外面吹铜哨,不是睡不着,是你在给夜枭发信号。”侯紫看着老猎妖人,“只是我一直想不通,一个瘫了三年的人怎么杀一个炼气期的散修,虽然废了。直到今晚,老猎妖人驯的夜枭,老槐头熟的秘道。你们俩配合,一人一鸟,杀完人把尸体往坊市外一扔,连门都不用开。”

黑猫的嘴唇在发抖,他看着自己瘫了三年的父亲,声音哑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爹……张麻子,真的是你……”

“是我。”老猎妖人趴在老槐头背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和你老槐叔一起干的。你在张麻子手里挨了三年打,我在这张床上躺了三年,你当我真的躺废了?你爹当年在落雁坡猎妖的时候,这种小角色,一晚上能杀三个。他欺负你三年,我杀他一个晚上,够便宜他了。”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怕你拦。你崇拜马侯,天天嘴上挂着马哥马哥,跟你老槐叔一样,都把自己当成了这少年的跟班。要是早告诉你,你肯定不敢瞒着侯紫。杀张麻子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连你都不能告诉。”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东城帮的人。因为我们想让你马哥在东城帮里站稳脚跟。更因为那些被张麻子欺负了五年的散修,你被打了三年,还有那些交不起保护费被打断骨头的,被占了摊位的,被当众扇过耳光的。他们不敢动手,我们替他们动手。我们要搅混了这坊市,就该有人站出来告诉他们,不是当了散修就得一辈子被人踩在脚底下。”

老猎妖人说完这些话,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靠在老槐头的肩膀上,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侯紫。“你刚才说,谁都不许牺牲。我本来打算今晚留下来,替你们挡追兵。反正我这条命是捡来的,三年前在十万大山就该死在妖爪子底下了。能撑到今天,看到黑猫找到你这个靠山,够本了。”

“我说了,谁也不许牺牲。”侯紫把手收回来,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五个人一起走。等出了坊市,离开落雁坡,留在这只有一条死路。以后你们谁的命都不欠,只欠自己的。还有,我叫侯紫,他是沈君壁,之前的马侯和韩弼时都是化名,记住了。现在跟着我,跑,不丢人,有实力了再回来。”

侯紫突然想起欧阳琦离开时说的那话:“打不过,先跑。”

老槐头拄着木杖,看着侯紫,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木杖往地上顿了一下,走到床边,把老猎妖人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少年人说五个人一起走,那就五个人一起走。黑猫,架你爹另一边。”

黑猫架起老猎妖人另一边胳膊,两人合力把他爹从床上扶起来。老猎妖人忽然开口:“老槐头,那只夜枭还在林子里等着。你吹一声哨,让它跟着我们。”老槐头从怀里摸出一枚铜哨,放在唇边吹了一下。木棚外传来极轻的翅膀扑棱声,那只灰黑色的夜枭从屋檐缝隙里探出头来,两只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光。

五个人出了木棚,沿着贫民窟最偏僻的巷子往槐树林方向摸去。

夜风从槐树林深处灌进巷子,把枯叶卷得沙沙响。侯紫走在最前面,一只手张开接风,另一只手在袖子里搓了又搓。夜枭在前方无声地盘旋,老槐头的木杖点在树根上,每一下都恰好落在某条看不见的缝隙里。黑猫架着他爹的胳膊,沈君壁架着另一边。

“老丈,秘道在哪?”侯紫问。

“槐树林最深处,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树洞底下。”老槐头说,“我在那守了十几年,连黑猫他爹都是第一次走。”

侯紫挥了挥手,“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现追兵,得快点,黑猫,背上你爹,我们轮流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