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此处青山美甚(中)

轰!

轰!

屋内的灰尘簌簌落下,大地震颤,如同闪电一道一道不断劈下。

陆齐民听着四周不断传来的爆炸,靠着院墙竭力大喊:“靠着墙角,把头低下,钢盔都他娘戴起来。”

他不清楚这些砖瓦房能不能承受掷弹筒的轰击,但抗震的基础知识早已刻入他的身体。

但这一声接着一声的爆炸,却让所有人度日如年。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运气不好,炮弹就会落到自己身上...

比死亡更可怕的是等待死亡的过程。

下一秒

轰!

一道红光闪过,沉寂了几秒。

“啊——!啊!”

两声无比凄厉的惨叫响彻黑夜,在每个人的耳畔炸开。

再勇敢的战士,也只是咬牙坚持。

胆小一些的士兵早已面色煞白,只能通过不断呼吸祈祷自己能熬过去。

“妈的!妈的!妈的!”

陆齐民不断咒骂,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发泄心中的怨气。

他没办法冷静,看着那些鲜活的生命消失在自己眼前,这不是游戏,而是活生生的人。

小鬼子的进攻一轮接着一轮,没完没了,没完没了!

援军呢?

援军到哪了?

操!操!操!

太难了,实在太难了。

他无法想象这样的日子要经历多久,只是一天便要经历这么多的生与死。

短暂的吃饭上坟,竟然是难得的喘息??

那些前辈这8年是怎么扛过去的?

他们还没有系统,他们也不知道能不能胜利,他们凭什么坚持了8年??

这一刻,陆齐民渐渐有些明白,抗战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升官发财,不是功成名就,也不是两国单纯的国力较量。

对于每一个人而言,那都是意志的比拼。

熬得住的人,才能见到最后的东方日出!

他这样一个明知结果的人,每一次都要努力自我调节。

适应?

除了那些一心赴死的人,他想不到如何适应。

一心赴死?

一心赴死!?

这个念头从陆齐民脑海中升起后,就开始盘旋不去。

眼前的爆炸闪光与士兵惨叫开始变得有些不一样,那是回家的序曲,那是黎明的号角,是东方日出的那一抹鱼肚白!

陆齐民突然感觉有一股力量从体内升腾,他猛地起身,手脚并用踉跄着朝惨叫声传来的地方爬去:“顾大钧,带上医疗包。”

才出院门,身后的桃树就被一枚炮弹命中。

轰!

咔~

无数带着火星的木屑飞溅,炸成了一朵花。

“呃!”

陆齐民一个趔趄,站立不稳向前扑倒,后背传来的剧痛让他根本无法开口,只是一味倒吸凉气。

“少爷!”

顾大钧一个健步将陆齐民扶起,可伸手一摸后背,竟然全是鲜血。

呲拉~

顾大钧来到陆齐民身后,一把撕开伤口处的衣服,两根手指大小的木刺扎在左肋与右肩膀上。

“这下麻烦了。”

此刻的陆齐民只感觉身体微微发凉,还有一种淡淡的心悸。

不过他明白,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不是他快死了。

他硬是咬牙吼道:“说!”

话才落下,陆齐民便一口一口拼命呼吸,好像这样就可以度过这让他有些窒息的时刻。

“少..”

“战场上称呼我职务!!”陆齐民声音一沉。

顾大钧面色难看:“2块木刺,约摸...两厘米。”

“死不了,没伤内腑,走,扶我起来,救人!”陆齐民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抚着墙咬牙起身。

陆齐民发现自己越是接近死亡,越是不畏惧死亡!

他看到了!

一个个窗户身后的眼睛,他们都在望着自己。

将为兵之魂!

“扶我起来!”见顾大钧没有动静,陆齐民咬牙吼道。

在顾大钧的搀扶下,他踉跄着起身,冲入惨叫的院子。

里面的士兵他记得,那是两兄弟,吴耀仁、吴耀义。

可现在,吴耀仁捂着胸口,不断吐着血沫,身旁的弟弟吴耀义无助地只能跪在一旁擦着血,毫无办法。

看见陆齐民进来,吴耀义仿佛看到了救星,跪着哭喊道:“连长,快救救我哥啊,我哥要不行了。”

陆齐民咬牙来到跟前,心中顿时一凉。

没有外伤...

他扭头看向顾大钧确认,后者微微点头,指着边上的砖石问道:“是吗?”

后者哭着点头。

陆齐民摇了摇头,那是伤了心肺,就算是马上做手术,也是凶多吉少。

他忍痛来到吴耀仁跟前,对方现在进气少出气多,眼看是不行了:“兄弟,有什么话,现在就跟你弟弟说。”

听到这话,吴耀义懵了,眼泪与鼻涕混成一块:“连长,我给你跪下了,求你救救我哥,救救他啊。”

可就在吴耀义就要磕头的时候,却被一只手拉住。

吴耀义看见哥哥脸色惨白地艰难扭过头来:“吾弟...”

陆齐民没等到那句“当为尧舜”,却见对方抓着弟弟的手,搭在自己身前,目光灼灼盯着自己:“交给连长了。”

说完,吴耀仁再也坚持不住,脑袋一歪,口中血沫喷涌而出,抽搐了两下就没了动静。

“哥——!”

陆齐民与顾大钧齐齐扭头,这样的生离死别,总是让人不忍直视。

但战斗还在继续,他没时间在这里等待。

“吴耀义!”

见对方趴在哥哥身上不动,陆齐民拿起吴耀仁的步枪,一把将吴耀义拽起来:“哭什么哭!这是你哥的枪,跟我走,杀鬼子...”

“报仇!”

报仇!

吴耀义听到这两个字,嘴唇颤抖,胸膛不住起伏,眼中的杀意盖也盖不住。

“报仇!”

不知道过了多久,爆炸声终于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最后的战斗要开始了。

村子里,老吴将三狗安顿好:“喏,这把中正式新一些,还有30发子弹。”

“别出来,如果枪声停了我没来,你就赶紧跑,什么都不要管,快跑!”

“听到没有?”

三狗抱着枪,默默点头。

忽然

咻!

一枚黄色的照明弹从黑暗中飞出,却是直接闯进了村子,在河渠边上的青石板上“嗤啦”作响,点亮了村庄。

“妈的,这帮狗东西真聪明!”老吴暗骂一句,又无可奈何。

天工不作美,月亮躲在乌云后面,不忍看这血腥的一幕。

田间人影绰绰,在这个年代,夜盲症是当兵的通病。

天一黑,十米之外人畜不分,这十米,就是生与死的目视极限。

陆齐民自然知道,所以...

“大钧!”

随着他的声音,顾大钧一个助跑,腰腹猛然发力,右臂抡圆了向前一掷。

一颗黑点没入漆黑的夜色,远远落入村外。

轰!

瞬间的闪光点亮了黑夜,密密麻麻的黑影似人非鬼,正躬着身子向村头飞快挺进。

“给老子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