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秘书那辆黑色的奥迪车,最后还是走了。

车屁股消失在山口的土路上,像一颗黑点,被山给吞了。

王建国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回石凳上,感觉浑身的骨头都松了。

“总算送走一尊神。”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也不用杯子,对着壶嘴就灌了一大口。

秦山躺在摇椅里,眼睛看着天,没接话。

小张收起望远镜,正在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着镜头。

院子里的气氛松快下来,可秦山心里那根弦,还绷着。

他知道,李秘书的离开,不是结束。

那块“安静”的牌子,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头,水波才刚刚开始往外荡。

有的人看见了会躲,有的人看见了,会一头扎进来,非要看看湖底到底有什么。

“天灾过去了,人祸也平了。”王建国把茶壶放下,抹了把嘴,“这下总能消停几天了吧?”

秦山摇了摇头。

“王村长,你见过水塘里的大鱼吗?”

“见过啊,怎么了?”

“一条大鱼,如果发现旁边一个更小的水洼里,有它看不懂的东西,它会怎么办?”

王建国想了想。

“它会想过去看看,要是闻着味儿不对,它会用尾巴把那个小水洼搅浑,看看里面到底藏着啥。”

秦山闭上眼。

“是啊,它会来的。”

话音刚落,小张擦拭镜头的动作停住了。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朝村口的方向望去。

“秦叔。”

他的声音很低,有点紧。

王建国“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又怎么了?”

“一辆车。”小张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黑色的,停在村口外面那片林子边上,没敢开进来。”

王建国一把抢过望远镜。

镜头里,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像一只黑色的甲虫,悄悄停在百米开外。

车门没开,车窗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

王建国的手抖了一下。

“是黄金龙那个王八蛋!”

他把望远镜往桌上一摔,转身就要去墙角抄家伙。

“上次没弄死他,算他命大!还敢来!”

“站住。”

秦山开口了,声音不大,王建国却像被钉在原地。

他转过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秦哥,这回你别拦我!他都欺负到家门口了!”

秦山从摇椅上坐起来,指了指村口的方向。

“你看他停车的地方。”

王建国愣了一下,又拿起望远镜看。

“离得远远的,没敢靠近村口那块牌子。他怕了。”

“怕?”王建国不信,“他黄金龙会怕?他上次差点把村子给掀了!”

“他怕的不是你手里的锄头,也不是我摇来的人。”

秦山站起身,走到王建国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怕的是他看不懂的东西。那块‘安静’的牌子,让他睡不着觉了。”

小张一直在盯着那辆车。

“车门开了。”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司机。

还是上次那个司机,脸上那道疤,隔着老远都能看见。

王建国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要干嘛?”

司机走到后备箱,打开,从里面提出来一个银色的金属箱子。

箱子看着很沉。

司机提着箱子,没有走大路,而是绕了个小圈,朝着村子西头走去。

“他去李寡妇家那边了!”王建国叫道。

“别慌。”秦山按住他,“他不是来砸场子的。要是砸场子,就直接开车冲进来了。”

“那他是来干嘛的?”

“他是来‘问路’的。”秦山眼睛眯了起来,“他急了。”

小张的镜头一直跟着那个司机。

司机走到李寡妇家门口,停住了。

李寡妇正在院门口晒着几件刚洗的衣服,看见这个煞神一样的男人,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衣服都掉在了地上。

那个司机站着,没有往前,也没有说话。

他似乎在调整自己的呼吸,脸上的表情很僵硬。

过了足有半分钟,他才往前走了两步,把手里的金属箱子放在地上,打开。

一股白色的冷气冒了出来。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条鱼,鱼身金黄,一看就不是凡品。

“是东海的大黄鱼。”小张低声说,“野生的,这么大的,一条就得好几万。”

王建国也看傻了。

“他……他这是干啥?给李寡妇送礼?”

镜头里,那个司机清了清嗓子,对着吓得不敢动的李寡妇,用一种极其生硬、像是背书的语气开口了。

“大……大娘。”

这一个称呼,让秦山院子里的三个人都愣住了。

“我老板……想用这个……”司机指了指箱子里的鱼,“换你家……一点自己种的青菜。”

他说完这句话,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额头上都冒出了汗。

李寡妇呆呆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箱子一看就价值连城的鱼,再看看自己菜地里那几棵刚长出嫩叶的白菜,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王建国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他疯了?黄金龙疯了?用几万块的鱼,换几棵破青菜?”

秦山笑了。

他笑得很畅快。

“他没疯,他聪明着呢。”

秦山重新坐回摇椅里,轻轻晃着。

“他通过那个网红的视频,看到了村里发生的一切。他看到了马东怎么发火,看到了Leo怎么挨骂,更看到了那块‘安静’的牌子,怎么让几百号人屁滚尿流地跑了。”

“他用钱、用人、用暴力,想在村里砸开一个口子,结果头破血流。”秦山说,“林先生只用了两个字,就把天给捅了个窟窿。”

“这对他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想不通,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钱和拳头都搞不定的事。”

秦山指着望远镜的方向。

“所以,他来了。他不信邪,他要亲自试试。”

“他看明白了,在这个村子,钱不好使,官不好使,拳头也不好使。”

“这里只认这里的规矩。”

“那个博主用咖啡豆换故事,苏家那个小子用苹果换馒头。”

“所以,他也学着来‘换’了。”秦山端起茶杯,“他把最值钱的东西拿出来,想换一个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不是在换菜。”

“他是在敲门。”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小张的望远镜,还死死地锁在李寡妇家门口。

李寡妇终于从惊吓中回过神来。

她看了一眼那个满脸横肉的司机,又看了看那箱冒着寒气的鱼,最后,她低下头,捡起掉在地上的衣服,拍了拍上面的土。

她没去看那个司机,只是小声说了一句。

“菜……还没长老呢。”

说完,她抱着衣服,转身进了院子,把那扇破旧的木门,轻轻地关上了。

门口,只剩下那个司机,和一箱子没人要的顶级大黄鱼。

司机站在原地,像一根木桩。

他脸上的表情,从僵硬,变成了迷茫,最后变成了一种彻底的不知所措。

王建国放下望远镜,看着秦山,一脸的不可思议。

“这……这就完了?”

“完了。”秦山说。

“黄金龙的第二场考试,交了白卷。”

远处那辆黑色的轿车里,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