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姜予安躺在床上,两只眼睛瞪着天花板。

床头那盏奥特曼小夜灯亮着,光打上去照出一圈黄乎乎的影子。

被子让他蹬成了一团乱麻,翻过去,翻回来,还是睡不着。

食指上那股热乎感觉到现在都没散。

他把手举到眼前,借着夜灯来回看。

“也没什么不一样啊。”

嘀咕完,又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还有股奶味。

明天得跟李胖子说清楚,他家那个是抢奥特曼的,自己家这个会冲人笑。

虽然书上说那是肌肉抽搐。

“抽的还挺好看的。”

他把脸埋进枕头,憋着笑蹬了两下腿。

隔壁主卧没动静。

王妈九点就把婴儿床挪过去了,说太太得歇歇,夜里小小姐要是闹,她起来哄。

姜予安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只听见暖气片里咕噜咕噜的水声。

困意慢慢爬了上来。

“哇啊!”

一嗓子把他从梦里拽了出来。

姜予安一下坐起身,扭头去看床头的电子钟。

两点十分。

“哇,哇啊,哇!”

比下午还响,隔着一堵墙声音极大,震的他耳朵嗡嗡响。

走廊里拖鞋啪嗒啪嗒响的是王妈,接着是姜母带着哭腔的声音。

“怎么又来了,这才睡了几个钟头啊。”

“太太您躺着,我抱出去走走。”

“走什么走,走了一下午有用吗?”

姜予安光脚踩在地板上。

凉气顺着脚心往上钻,他缩了缩脚趾,手搭在门把上没拧。

妈说过,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可那是他妹妹。

正犹豫着,门从外面被敲响了。

“予安,醒着没?”

他赶紧把门拉开。

姜母站在门口,毛线帽歪到一边,眼皮红肿,嘴唇干的起皮。

“醒了,她哭的比我的闹钟还响。”

“妈跟你商量个事。”

姜母揉着太阳穴,嗓子哑的快听不清。

“你过来一趟,就一会儿,拿手碰碰她。”

“碰哪儿?”

“随便碰,下午不是碰一下就好了吗?”

姜予安一边往外走,一边小声嘟囔。

“万一这回不灵呢,我又不是遥控器。”

“你少贫,快点的,妈求你了。”

主卧里灯全开着。

王妈抱着襁褓站在床边,急得满脸通红。

“少爷来了,少爷来了,快快快。”

襁褓里那团小东西哭的脸全皱在一起了。

小拳头从包被里挣出来,一下一下往空中捶。

姜予安搓了搓手,怕手凉,又放嘴边哈了两口气。

“你们别看着我,看着我,我紧张。”

“谁看你了,赶紧的。”

姜母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捂着脸。

他凑过去,伸出食指,轻轻点在那张湿乎乎的小脸蛋上。

“宝宝,是我,哥哥。”

哭声没停。

姜予安咽了口唾沫,完了,真不灵了。

他又往前凑了凑,鼻尖都快碰到包被了。

“别哭了,你再哭,我不跟你玩了。”

哭声停了,小东西打了个嗝,眼皮慢慢掀开一条缝。

黑眼珠在灯底下亮晶晶的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脸上。

五根小手指头摸索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食指。

王妈手一抖,差点没抱稳。

“我的天老爷,神了。”

姜母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眼睛瞪的溜圆。

“你俩上辈子是不是认识?”

“妈,上辈子是迷信。”

姜予安嘴上说的一本正经,耳朵尖又开始发烫。

手指头让她攥着,一动都不敢动。

“行,你是科学家。”

姜母长出一口气,往后一仰靠在床头。

“科学家,你就这么待着,等她睡熟了再撤。”

十分钟后,襁褓里传出细细的呼吸声,小嘴一吧唧一吧唧的。

姜予安屏着气,一点一点往外抽手指,抽到一半,那张小脸皱起来了。

“哇!”

他赶紧把手指塞回去,小手又攥紧了,哭声跟着收住。

“妈,她耍赖。”

“再试试,慢点。”

第二回,他抽的极慢,指头刚离开掌心,小嘴又瘪了。

塞回去,安静。

王妈抱的胳膊直打颤,换了三回姿势。

“太太,这可怎么弄,总不能让少爷在这儿站一宿吧,明天还上学呢。”

“我知道。”

姜母盯着那只攥紧的小手,叹了口气。

“要不打个地铺,让予安睡这屋?”

“地上凉,孩子哪能睡地上,那您这床,老爷那半边空着。”

“那半边全是我月子里捂的汗味,我自己都嫌。”

姜予安低头看了看手指头上那个小拳头,嘴巴动了动,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要不去我房间?”

两个大人同时扭头看他。

“我床大,被子是王妈周末刚晒过的,香的。”

他越说声音越小,脸也越来越红。

“她抓着我,我抱着她去我那儿睡,你们就能睡觉了。”

王妈先摇头。

“那可不行,小小姐才多大点,少爷睡觉翻身压着了怎么办,老爷知道了非得说。”

“他在津市,他知道个屁。”

姜母咬着牙骂了一句,扶着腰站起来。

“就这么定了,我跟过去,坐你屋那沙发上看着。”

“妈,你刚才说脏话了。”

“你听错了。”

姜予安那间房一下子挤满了人。

王妈把他床上的奥特曼抱枕全挪开。

拿两个长枕头在床里侧围了一道墙,又铺了条小毛毯。

姜母把襁褓放在毛毯上。

姜予安侧躺在外边,手指头一直让小东西攥着,胳膊伸的直直的。

“你睡外头,她睡里头,别往里挤。”

“知道了。”

“别翻身。”

“知道了。”

“有事喊我。”

“妈,你说了三遍了。”

姜母瞪他一眼,裹着毯子缩进窗边那张单人沙发里。

“王妈你回去睡吧,我盯着。”

王妈关了大灯,只留下床头那盏小夜灯,门轻轻带上。

屋里一下子静了。

姜予安僵在被窝里,连呼吸都掐着数。

小东西就躺在离他半个巴掌远的地方。

奶香味一股一股往鼻子里钻,比他那个奥特曼抱枕好闻多了。

“喂。”

他用气声喊。

“这是我的床,你知道吧?”

小东西闭着眼,嘴巴吧唧了一下。

沙发那边传来一阵细细的呼噜声。

姜予安偷偷抬头瞄了一眼。

姜母脑袋歪在沙发扶手上,嘴巴张着,睡的比谁都香。

说好的盯着呢。

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扭回头,又对上那张小脸。

一条亮晶晶的口水从她嘴角淌下来,正好滴在他睡衣袖口上。

“你是真不客气。”

姜予安嫌弃的皱皱鼻子,手指却没往回抽。

胳膊伸的太久,开始发麻,从手腕一路麻到肩膀。

他咬着嘴唇忍着,一边忍一边想,早知道妹妹这么麻烦,下午就不该跟她说话。

可那只小手攥着他,热乎乎的,攥的牢牢的。

“行吧。”

他把脸往枕头里蹭了蹭,困意重新卷了上来。

“哥哥在这儿呢,你别再哭了啊。”

迷迷糊糊不知道睡了多久。

姜予安是被一股凉意弄醒的。

屁股底下湿乎乎的一片,凉的他一激灵。

睁眼一看,窗帘缝里透进来灰白的光。

他僵着脖子往下摸了摸,摸到一手湿。

不是他。

绝对不是他,他都八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