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压宫檐,朔风骤起。明角灯在廊下剧烈摇晃,光影忽明忽暗,将阶前几簇红花扯得支离破碎,枯叶随风卷入半空。
狂风扑面,碧绿青裳的少女立于风口,手中提着楠木海棠提盒,衣袂被吹得猎猎作响,却依然步履从容。
她的身侧,提灯的婢女被风推得踉跄,死死攥住灯柄,慌乱中侧过头,瞥见自家主子面不改色,定定地望向宫道尽头。
“姑娘,这疾风来势汹汹,我们还要继续去御书房吗?”
吕婉容淡然地说,“陛下每夜都想吃御膳房的云露杏花糕,若是不去送,怕是陛下会动怒。”
云荷嘟囔,“可是陛下明明可以让太监送去御书房,每次都命姑娘亲自来一趟,这分明是就是折腾你。”
吕婉容脚步顿住,侧身斜瞥,“慎言。”
“这是皇宫,不是吕府,你若再不注意口舌,万一改日说的话,都传到陛下的御案前,谁能护住你。”
云荷怯怯地垂首,心有余悸,“奴婢知道了,只是有时候,觉得姑娘风雨无阻,就为了这一份糕点,送过去还遭……”
她并未往下说,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吕婉容一清二楚。
吕婉容眼睫低垂,注视着脚边的青石砖,“他是陛下,作为臣子,自是要谨遵陛下的旨意行事。”
须臾间,他们已经来到御书房。
御书房外的冯公公,面容瘦削,逢人弯腰一笑,宫里的宫女太监们私底下戏谑称他为,“冯笑笑。”
“吕姑娘,陛下批阅奏折两个时辰有余。”
冯公公弯腰,领着吕婉容进御书房。
云荷身份低等,需在外候着。
御书房内,莲花宫灯的烛火飘忽,太监们垂首在暗处,悄无声息。
吕婉容熟练地走到内殿,刚一走进,听到御案前传来一道低沉的冷声,“今夜寒风瑟瑟,你穿着这般单薄,也不怕感染风寒,传到朕的身上。”
她熟练地垂首,“臣女有罪,还请陛下责罚。”
应曜嗤笑,手中的奏折,“啪!”的一下,重重拍在御案上。
吕婉容非但不惊,反而从容地颔首。
她面容娴静清秀,身姿绰约,气质恰如空谷幽兰。眼尾之处点缀着一朵梅花,抹去了几分淡雅,多了几分娇艳。
想到她眉眼梅花的由来是为了帮他挡刀才留下疤痕,如今不得不描上梅花,掩饰疤痕,心中郁郁。
应曜别过视线,“你倒是跟从前一般,朕问你几句,你连半点辩驳都没有,率先认错。”
吕婉容真诚地说,“臣女是真的认错。”
“……”
应曜冷漠地说,“每次说辞都不变,朕有时候怀疑你是不是故意!”
他说完后,余光瞥向她手中的楠木海棠提盒。
赵公公悄悄压低嗓子说,“陛下,今夜风大,吕姑娘怕是来一趟遭了罪,不如先让吕姑娘回去。”
应曜微微抬起下颌,“今日朕的心情甚好,还要忙着批阅奏折,你若无事先下去。”
赵公公飞快来到吕婉容身前,熟络地接过提盒,退至书房外。
他一过去,冯公公压低嗓子说,“陛下刚刚是不是又跟吕姑娘起了争执?”
“陛下的事情,你这么多嘴干什么?”
赵公公冷着脸警告。
冯公公连连颔首,“老奴斗胆问一句,陛下既夜夜唤吕姑娘送糕,为何又原封不动?实在叫人费解。”
赵公公瞥了四周,见四下无人,语气压低,“那本是御前的一句戏言,意在诱吕姑娘求情松口。孰料吕姑娘信以为真,夜夜风雨无阻,亲奉糕点至御前。此举反将陛下架在火上,进退维谷,只得僵持不下。”
原来如此。
冯公公闻言,心中疑问四起,小声地问,“可是陛下为何对吕姑娘这般纵容,左右不过是个小娘子,何须看她眼色。”
“嘘!这事关陛下的私事,你以后也别过问,否则这条小命也别想要了。”
赵公公严厉呵斥一番,随后将手中提盒往前,冯公公伸出手接过。
他随后踱步来到御前伺候。
当他过去,已不见吕婉容的身影,唯有陛下还在御前,翻着奏折,又搁下,揉了揉眉骨。
这般心不在焉,赵公公谨小慎微地来到御案一侧,轻声说。
“今夜风寒露重,吕姑娘身子骨一向不好,又穿得如此单薄来见陛下,万一明日真得了病,感染陛下,那可真是罪过。”
应曜眼底满是嘲弄,“她若真是得病,也是她自作自受。”
赵公公连连应下,“陛下说的对,但是天子乃真龙之躯体,倘若被病气感染,奴才等人简直是罪该万死。”
“奴才等人低贱,受点惩罚那也是应得。可是吕姑娘万一受牵连,瘦瘦弱弱的身躯,怕是会出事。”
应曜闻言,目光微沉,扯了扯唇角,“她性格一根筋,这样的女人,若是真出事,与朕何干?”
赵公公额头冷汗连连,“陛下说的对,吕姑娘向来脾气倔强,若真受点教训,说不定能改改脾气。”
应曜抄起奏折,重新翻阅,可是越看,字迹好似变得歪歪扭扭,纵然他有心,也心神不宁。
“罢了,传朕的旨意,明日让内务司的人送去几匹绫罗绸缎、还有几件狐裘。”
赵公公松口气,连连垂首应下。
翌日,华春宫。
华春宫乃是吕婉容她们女侍读所居住之地。
宫内的几位侍读,在看到内务司奉着陛下的旨意,送来几匹绫罗绸缎,还是专程给吕婉容。
她们各个交头接耳。
为首的一位杏脸桃腮、身段婀娜多姿的罗映雪,正捻着帕子,懒懒地斜倚在廊柱下。
她眼皮微微一抬,扫过那几个捧着布料、狐裘的宫人往吕婉容的屋内而去。
罗映雪轻哼了一声,“不过是几匹陛下赏的料子,也值得你们这般大惊小怪?前些日子,陛下可是随手就赏了我几箱金银珠宝呢。”
旁边立刻有人笑着凑上前,语气里满是奉承,“罗娘子说的是。您在上林苑救驾有功,陛下心里自然时刻记着。不仅赏了那几箱珠宝,昨日还特地吩咐内务府,从库中挑了一匣子南珠给您送去,颗颗都有莲子大小,说是给您镶冠子用的。”
罗映雪闻言,嘴角这才满意地勾了勾,“陛下心中有我,可不是旁人能比的。”
“至于吕娘子……”
她捂着帕子,得意一笑,“不过是一块毁了容的朽木,也配得陛下欢心?更何况,宋夫人是她姑婆,谋逆之罪铁证如山,满门都该夹着尾巴做人,她算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