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王府正厅里,茶香袅袅。

朱元璋与马皇后坐在上首,常穆英陪着徐妙云坐在软榻旁,朱雄英则抱着一碟蜜饯,蹲在几人中间挑来挑去。

吴王府上下却早已乱成了一锅沸粥。

团香一手捧着新换的茶盏,一手拎着薄毯,进门时险些同端果盘的云奇撞个满怀。

“陛下的茶不能用旧盏。”

“我知道,可膳房还在问人数,殿下和太子殿下何时到,谁也说不准。”

两人压着声音,脚下却半点不敢慢。

朱元璋听得眉头直跳,终于把茶盏往几上一搁。

“行了行了,咱又不是头一回来。自家人吃顿饭,叫你们这么一折腾,倒像咱领兵打进吴王府了。”

马皇后让两人退下,这才转头看向徐妙云。

徐妙云扶着软榻,正要起身行礼,便被她一把按住。

“都这个时候了,走两步便要人扶着,还惦记这些虚礼。我进自己儿子的府门,难道还要你挺着肚子迎到外头去?”

徐妙云只好坐稳,轻声道:“父皇母后突然驾临,府中连迎驾都未准备,儿媳实在有些失礼。”

“母后,您听听。”

常穆英立刻笑着拆台:“妙云每次都是这句话。上回答应得好好的,说下次再也不多礼,结果到了下次,礼数只会更周全。照这样下去,孩子落地,她怕是要先教孩子行礼,再教孩子叫爹娘。”

徐妙云耳根微热,嗔道:“常姐姐今日不是来陪我,是专程来揭我的短吧?”

“我这是替母后作证,免得你又拿一句‘下次不会’混过去。”

朱元璋看了徐妙云一眼,板着脸道:“你母后说得对,都快做娘的人了,还这般不知轻重。自己身子不方便,心里却一点数都没有,若真磕着碰着,老五回来又要跟咱嚷嚷,说咱把他媳妇吓坏了。”

他说得严厉,手却将自己面前那碟蜜渍梅子往徐妙云那边推了推,直到她抬手便能拿到。

马皇后把这一幕看得清楚,当即瞪了他一眼。

“你说话轻些,别吓着孩子。”

朱元璋气势一滞:“咱就是提醒两句。”

“提醒便提醒,瞪什么眼?”

“皇爷爷瞪了。”朱雄英十分公正地补了一句,“比方才瞪云奇的时候还凶。”

朱元璋被亲孙子堵得没话,只能端起茶盏闷头喝了一口。

马皇后这才拍了拍徐妙云的手。

“别听你父皇嘴硬。原本这顿宴是要摆在宫里的,我只说了一句你如今身子重,不宜来回折腾,他便立刻改了主意,说老五离家五个月,凯旋后的第一顿家宴,就该在自己的府里吃。”

朱元璋立刻抬起头。

“什么叫咱改主意?”

他清了清嗓子,神情格外严肃:“咱是听说吴王府近来动土太多,怕坏了皇孙的风水,特意带华禅师来瞧瞧,咱只是顺路来看看皇孙的宅运。”

马皇后慢悠悠问道:“从宫里到吴王府,哪一段路叫顺路?”

朱元璋脸色微僵。

朱雄英也跟着仰起脸,认真的拆台:“皇爷爷方才在车里催了三回,说马走得太慢。顺路来看一眼,也要这样着急吗?”

常穆英低下头,用帕子掩住唇。

徐妙云也微微垂眸,肩头轻轻颤了两下。

朱元璋看见两人憋笑,脸上更挂不住了:“想笑便笑,咱又没拦着,一个个憋成这样,倒显得咱不让家里人说话。”

常穆英终于笑出了声。

徐妙云也弯起唇角,伸手拿了一颗梅子。

“父皇不愿儿媳来回折腾,才将家宴挪到吴王府,这份体恤,儿媳都记在心里。您嘴上说只是图个自在,可儿媳知道,您是想让殿下回到自己府中时,一抬眼便能看见父母兄嫂都在。”

朱元璋没有接话,只把茶盏缓缓放回几上。

拇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嘴角那点笑意压了半天,到底没压住。

他又把梅子往徐妙云面前送了一寸。

“说这些好听的做什么?你少起几次身,比什么都强。”

话音刚落,前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便是府门大开的动静。

朱雄英眼睛一亮。

“是父亲和五叔回来了!”

……

朱标与朱橚并肩走入吴王府。

才跨过府门,朱橚便看见门庭旁多了数名僧人。

其中一人站在石阶旁,身披暗金织纹袈裟,手持法尺与罗盘,正煞有介事地查看门庭方位。

旁边几名僧人安静随行,无人开口。

朱橚盯着罗盘看了两眼,神情逐渐古怪。

“我才离家五个月,府里便闹鬼了?”

朱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解释道:“莫要胡说。那位是华克勤法师。你东征之后,父皇与他走得很近,时常召入宫中讲经问事。”

朱橚多看了那僧人两眼:“华克勤?就是五年前出使东瀛的那个僧人?”

“正是。当初朝廷派往东瀛的使臣,多有人被怀良杀害或扣押。华法师虽也历经波折,终究保住性命,带回书信,因此父皇一直认为他不辱君命。”

“不辱君命?”

朱橚看着那道华贵袈裟,语气里多了几分不以为然。

“他回来之后,东瀛倭寇照旧为祸海疆,朝廷诏书也没让怀良低头,他不辱的是哪一门使命?”

朱标压低声音提醒道:“慎言!父皇敬重此人,自有父皇的道理。你我做儿子的,即便心中有疑,也不该在府门前随意议论。”

朱橚只得点头:“大哥说得是,我不说了。”

朱标的语气随之缓下来。

“其实华克勤能够接近父皇,与你有关。你领兵东征以后,海上消息一断便是数月。父皇嘴上不提,心里却急,只能把这个真正去过东瀛的人召来,细问东瀛虚实。”

“起初只是问事,后来华克勤又擅长讲些因果气数,父皇听得进去,两人才渐渐越聊越投机。”

朱橚心头微微发热,脸上的不以为然慢慢淡了。

父皇那个人,纵然夜里为他忧心得睡不安稳,到了人前也只会问一句海上风浪可大,仿佛真正牵挂的只是那几条船,而不是船上的儿子。

这份感动在他心里维持了不到三息。

朱橚忽然认真问道:“大哥,那我待会儿见了父皇,是不是该先三叩九拜,再谢他老人家替我求神问路、看风辨水?”

朱标沉默地看着他。

朱橚又补了一句:“要不我再给华法师磕一个,谢他这几个月陪父皇解闷?”

朱标闭了闭眼。

“你方才在郊迎礼上还规矩得叫人害怕,怎么一进自家府门,便又成了这副德行?”

“因为前头是百官,眼下是家里。”

朱橚回答得理所当然。

恰在此时,正厅方向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父亲!五叔!”

朱雄英的声音穿过回廊。

朱橚刚转过身,一道小小的身影已经从月洞门后冲出来,张开双臂朝他扑了过去。

朱橚赶紧俯身,一把将人接进怀里,顺势抱了起来。

刚掂两下,他脸上的笑便多了几分夸张。

“好家伙,五个月不见,你这是吃了多少好东西?再胖一些,五叔可真要抱不动了。”

朱雄英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五叔骗人,你连东瀛都打得下来,怎么会抱不动我?”

“打东瀛靠的是大军,抱你靠的是腰,两回事。”

“五叔的腰不好吗?”

朱橚神情一僵。

身后的朱标已经抬手按住眉心:“英儿,别听你五叔胡说。”

朱雄英仍旧抱着不撒手,像是生怕一松开,这个离家五个月的人又会顺着海风跑远。

朱橚嘴上嫌重,手臂却托得稳稳的,还抬手揉乱了孩子的头发。

穿过回廊时,正厅里的人已经迎到门前。

马皇后走得最快。

看见儿子晒黑了,也瘦了,眼底的笑意便慢了几分。

朱橚将朱雄英放下,走到父母面前,规规矩矩跪了下去。

“父皇!母后!儿臣回来了。”

马皇后眼圈一热,正要伸手扶他,朱元璋已经先一步抓住他的胳膊。

“行了,地上凉,跪什么跪?方才在祭天还没跪够?”

朱橚顺势站起,笑道:“父皇不是带了高僧来吗?儿臣怕不跪端正些,坏了吴王府的风水。”

朱元璋脸色顿时一黑:“你小子刚回来便找打是吧?”

“重八。”马皇后只叫了一声。

朱元璋立刻把后半句咽回去,改口道:“咱是说,回来就好,别堵在门口,都进去。”

马皇后却没急着转身,只抬手摸了摸朱橚的脸,又在他肩臂上仔细看了两眼。

“黑了,也瘦了。”

朱橚笑道:“海上风大,晒一晒更结实,娘别嫌弃,洗两个月便白回来了。”

“谁嫌弃你了?”

马皇后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眼底那点湿意终究没有落下来。

朱元璋站在旁边,装作打量庭中的桂树,过了片刻才闷声道:“瘦些也好,省得从前一身懒肉。”

朱橚转头看他,故意叹道:“父皇这话听着,一点不像盼儿子回来,倒像是嫌吴王府又多了一张吃饭的嘴。”

“少跟咱装可怜。”朱元璋瞪了他一眼,“你这一回来,宫里御膳房到吴王府的膳房都别想清静。”

朱橚立刻顺着话头说道:“那儿臣待会儿少吃半碗,也好替父皇省些粮食。”

“你敢剩下一粒试试。”朱元璋脱口而出,“海上漂了五个月,瘦成这副模样,回来还敢糟蹋饭食?”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顿了一下。

朱橚望着父亲,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漫开:“儿臣遵旨,今日一定多吃两碗。”

朱元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套了话,抬手便要抽他。

朱橚早有准备,熟练地往马皇后身后一躲,院中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徐妙云始终站在门前,含着笑看他。

昨夜她已经接回了自己的夫君,今日站在这里的,是这一大家子等了五个月的儿子与弟弟。

朱橚走到她身侧,自然而然扶住她的手臂。

“站这么久累不累?”

“殿下再晚进来一会,妾身便要被母后按回榻上了。”

马皇后立刻接话:“如今人到齐了,她也该坐下。一个两个都不省心,非要我盯着才肯听话。”

朱元璋大手一挥:“都坐。今日只是一家人吃饭,不论君臣,不谈朝事,谁再讲那些礼数,咱先罚谁三杯。”

朱标笑着提醒:“父皇,妙云有孕,不能饮酒。”

“那便罚老五替她喝。”

朱橚当场抗议:“她多礼,为什么罚我?”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因为你是她夫君。”

“这个道理倒也无懈可击。”

朱橚认命地点头,扶着徐妙云往里走。

朱雄英一手拉住他的袖子,一手去牵朱标,硬是把父亲和五叔都拽到自己身边。

常穆英扶着马皇后,徐妙云在另一侧慢慢走着。

朱元璋落在最后,嘴上嫌众人走得太慢,脚步却悄悄放缓,始终没有越过前头那群说笑的人。

离家五个月的游子终于归来,久悬在众人心头的牵挂,也在这一刻有了安放之处。

所谓团圆,大约便是无论走过多少风浪,回头时,家里总有人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