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盛燕宁的大姨是干部,郑招娣都懒得再提起谭红云来。

明明有个能给自己撑腰的大姐,偏她不知道多和人家走动走动,总以为人家当大姐的对她好是应该。

她完全没想过,就算是姐妹之情,那也是相对的。

人家对她好,她不说还十分,七分总该有吧?

可她是怎么做的?

反正他们这些邻居是从没见过谭红云主动去看过她大姐,更没在逢年过节的时候给她大姐送过东西。

不过这都是别人姐妹之间的事,她郑招娣管不着,她面色唏嘘地摇了摇头,端起奶粉小口小口地啜饮。

那句“我都这把年纪,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没吃过”,不过是她说的客气话。

这年月,家家都不容易,他们家除了她二女儿家里有点关系能淘换到奶粉麦乳精这些,其他几个女儿也就比他们家好一点点。

她上次喝奶粉,好像还是她二女儿坐月子,她去照顾的时候喝过一次。

“哼!何美娟那个贱丫头,老娘会放过她?!”

说起何美娟,郑招娣满肚子怨气。

只是她和她家晋平的事才过去没几天,她不好现在动手对付她。

郑招娣也没瞒着盛燕宁,将自己的打算如实告知:

“她不是惦记和她一起长大那小伙子么?”

“那我就让她没有机会嫁给他!”

“我觉得她下乡那地倒是挺好的。”

都不是主动报名下乡的主,去的便不是多好的地方。

据她找人打听来的,那个叫红旗公社飞马大队的山沟沟,距离公社就有十多里山路,到县城更远。

穷山恶水出刁民。

那种交通不便利,山高路远的地方,外头的消息不容易传进去,里面的人也难得走出来。

那里的老百姓日子一眼就能看到头,能不能吃饱饭,全看老天爷的心情好不好。

越是消息闭塞的地方,里头的规矩更是自成一套,自私蛮横、占便宜耍无赖的人和事也会多得数都数不清。

真要被留在那样的山沟沟里,那何美娟这辈子绝对别想再出来。

盛燕宁差点没给郑招娣鼓掌,好悬才给忍住了。

她拿来水壶,往她喝完奶粉的碗里倒了一小口温水,看着她把碗涮了喝掉,这才说道:

“晋平哥苦尽甘来,以后一定会找到一个文化高、家世好的姑娘。”

这话郑招娣特别爱听。

她家晋平虽然只是初中毕业,但那时候不是他不想继续上学,而是学校全都停了课。

这几年,他虽然在厂里扛大包,可他那书桌上的书却比以前上学的时候还要多。

他只是没有更高的文凭,可不是没有文化。

郑招娣对自家儿子能找个文化高、家世好的对象回来说不出的自信。

****

入秋之后,晚风一吹,暑气便消得干干净净。

上班的工人们终于能早早入睡,其他人为了让他们睡得好一些,自然也跟着早早歇下。

盛燕宁打了个哈欠,从一堆物理题中抬起头。

窗外的夜风钻过窗缝,像块凉丝丝的软布拂过脸颊,倦意一阵阵往上涌。

就在她合上书本关掉电灯,也准备躺下歇息的时候,前院突然传来一阵痛叫。

那声音凄厉得很,像是有人在遭受什么酷刑。

盛燕宁睁大眼看着房顶。

好么,睡不成了。

她无奈起身,见身上是合乎这个年代的棉质长袖长裤睡衣,也就没换衣服的打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不少人听见动静都已经起来,正陆陆续续往前院去。

“这大半夜的,我才刚睡着,前面出啥事了?”

“谁知道呢,听着挺吓人的。”

“我听着好像是何家传出来的声音。”

“不会是大栓子又被他媳妇儿打了吧?”

“还真有可能……”

听着众人的议论,盛燕宁才想起前院住在魏家对门的何家。

大栓子叫何大栓,据说是他爹在连着死了两个儿子,又在大栓子当时高烧不退时给改的小名。

他原来叫大黑子。

神奇的是,大栓子改名后,不仅他自己活了下来,他妈后来再给他添的弟弟妹妹也全都活了下来。

大栓子他爹妈从此把他当成了眼珠子,生怕他磕了碰了。

一行人来到前院。

好家伙。

只一眼,盛燕宁便没忍住嘴角抽抽了几下。

她记忆里其实见过好几次眼前这一幕。

但记忆归记忆,始终没有此时当面见到来得震撼。

只见前院的老槐树下,一个一米七八左右、身材壮硕的年轻男人被绑在树上。

他媳妇海铁兰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一根树枝,呃,还是带刺的枣树枝,正对着何大栓劈头盖脸的抽。

树枝一下下的、凌厉得带出一声声“唰唰”的破空声。

啊啊啊啊……

接二连三的破空声过去,何大栓长满腿毛的小腿立刻出现一道道带血的红印,疼得他双腿在原地直蹦,嘴里嗷嗷直叫。

“啊啊啊!”

“别打了!媳妇儿,别打了!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别打了,媳妇儿!放了我吧,我发誓我以后真的不敢了!”

“闭嘴!”

海铁兰黑着一张脸,又是一树枝抽过去:

“我海铁兰最讨厌的就是死性不改!”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让你下班直接回家,不许再跟人喝酒,你不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么?”

话音未落,手里的树枝已经又对着何大栓抽了好几下。

何大栓疼得眼泪鼻涕直往下流,嘴里不停求饶不停惨呼,两只脚躲来躲去却怎么都躲不开海铁兰利落的抽打。

院子里围了一圈又一圈看戏的邻居,甚至还有隔壁几个院子听见动静的跑了过来。

一个个看得津津有味。

最离谱的是,何大栓的亲爹亲妈,丈人丈母娘也都站在外围的人群里。

要知道,这两个老两口,一个跟他们院子隔着两个四合院,一个隔着一条胡同。

跟海家老两口又是羞愧又是心疼不一样的,何家老两口非但没有一点心疼儿子的表情,反而嘴角微扬地双手抱胸,像是在看别人家的孩子挨打。

“何家的,你不劝劝啊?看你儿媳妇把你儿子打成啥样了?”

“劝啥劝?这小子皮厚得很,放心吧,我儿媳妇下手有分寸,打不死他的。”

何大栓老娘陈淑芬一边说,还一边伸手拦下要上前阻止女儿继续“行凶”的亲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