酱还在熬。

温书瑶重新站起来,回到灶前,锅铲又推了起来。

厨房的窗户上蒙了一层水汽,外头的灰天被糊成了一片模糊的白。

“姐姐。”温幼宁又叫她。

“嗯。”

“我们以前的事……真的不能告诉林洛吗。”

温书瑶推锅铲的手,慢了下来。

没有马上回答。

她在想怎么说。

跟幼宁说话,得想。

有些话不能直着说,说重了,妹妹会一整天缩在角落里。

说轻了,她又记不住。

“幼宁,”

她终于开口,“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走的吗。”

温幼宁抱着兔子,沉默了很久。

“……记得一点。”

“晚上,很黑。姐姐拉着我,一直跑,一直跑。”

“你那时候害怕吗?”

温幼宁想了想。

“不害怕,姐姐拉着我,我就不害怕。”

温书瑶闭了一下眼睛。

那个雨夜,她记得比谁都清楚。

那年她十八岁。

她攒了整整两年,攒够了两个人逃出去的路费,也攒够了胆子。

在一个夜里,把早就收好的一个小包塞进怀里,一手拉着幼宁,钻进了雨夜里。

她跑的时候心脏快跳出来了。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怕。

怕后面有脚步声追上来,怕一切前功尽弃,怕这一次没跑成,下一次就再没有机会了。

可她一回头,看见幼宁被她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害怕,也不高兴。

就那么麻木地跟着。

那一刻温书瑶就明白了,妹妹已经被磨到,连“逃跑”这种事,都激不起一点情绪了。

逃跑对幼宁来说,和被罚跪、被关起来,没什么两样,都只是“发生在她身上的事”,

她不反抗,也不期待,只是承受。

就是那一刻,温书瑶发誓,她这辈子,一定要把妹妹从那种“麻木”里拉出来。

哪怕拉一辈子。

......

“姐姐?”温幼宁见她半天不说话,轻轻拽了一下她的围裙。

温书瑶回过神。

“没事,姐姐在想事情。”

她把锅里的酱盛出来一点,用小勺舀了,吹凉,递到妹妹嘴边:

“尝尝,够不够味。”

温幼宁乖乖张嘴,尝了。

“好吃。”她眼睛亮了一下,“比上次还好吃。”

“那就行。”温书瑶把勺子收回去,语气淡淡的,可嘴角是松的。

她做饭好吃,是练出来的。

小时候在那个家,做饭是她的活。

做不好,要挨罚。

饭做咸了,做糊了,晚了一点端上桌,都是罪。

她就是在那种“做不好就要挨打”的日子里,

一点一点,把厨艺练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她的好厨艺,是打出来的。

可她从不跟人说这个。

她只让别人尝到饭好吃,不让别人尝到饭背后的那些年。

包括林洛。

尤其是林洛。

......

温书瑶想起了林洛,动作顿了顿。

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是想起林洛爱吃辣。

可她心里其实清楚,那顿了一下的,不全是因为辣。

她把最好的酱留给摊子,把最辣的那份饭留给林洛,

把那个家里最软和的那床被子铺给妹妹。

她习惯了把好东西分出去。

可分给林洛的时候,和分给别人,好像……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她只知道,林洛写稿到半夜,她会不自觉地醒过来,起身去给他下一碗面。

她跟自己说,那是因为“欠人家的,得还,照顾好他是应该的”。

摆摊三个多月,她已经还了林洛两万块。

还差五千四百七十三块。

她把这个数字记在一个小本子上,精确到个位。

她盘算过了,照现在的进项,大一放寒假前,能还完。

还完之后呢?

温书瑶想过这个问题。

还完之后,她们姐妹欠林洛的钱就清了。

可欠的情,是清不了的。

学费是他垫的,收留是他给的,

幼宁脸上一点一点长出来的那点活气,也是他一天一天喂出来的。

这些情,她还不起。

她其实早就想好了,大学四年,她带着幼宁好好读书,把该还的钱还清。

等毕业了,她就带着妹妹悄悄地走。

走得远远的。

不给林洛添麻烦。

因为那个家的人,可能随时会找过来。

她把幼宁带走的那天起,就注定这不是一件能翻篇的事。

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她不能把这份危险,永远地绑在林洛身上。

林洛是个好人。

正因为他是好人,她才更不能拖累他。

这是她能为林洛做的、最好的事。

这也是温书瑶的清醒。

清醒得像一把刀,一刀一刀,把自己想留下的那点念头,都削平了。

......

“姐姐,”温幼宁忽然开口,打断了她,“你为什么在皱眉。”

温书瑶一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果然是拧着的。

“没有。”她把眉头松开,“是酱的味道,在想料够不够。”

温幼宁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很少见的事,放下怀里的兔子,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姐姐,

下巴抵在姐姐的后背上,手臂环着姐姐的腰。

“姐姐辛苦了。”

她说,声音闷闷的,很小,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温书瑶站在灶前,锅铲还握在手里,身体僵了一瞬。

这句话,幼宁大概是从林洛那儿学来的。

林洛总跟她们说“辛苦了”“谢谢你”“你做得很好”。

幼宁像海绵一样,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吸进去,然后笨拙地、一点一点地,学着还给别人。

温书瑶的鼻子,忽然就酸了。

她抬手,飞快地在眼角按了一下。

她是姐姐,不能哭。

这句话她跟自己说了十几年。

哭没有用。

哭了,那些人只会打得更凶。

哭了,幼宁会更害怕。

眼泪在那个家里,是最没用的东西。

所以她早就不哭了。

可这几个月,她好像越来越容易鼻子发酸了。

也不知道是被这间小小的、暖烘烘的出租屋泡软的,还是被林洛那句句不轻不重的关心,

又或者是被此刻背后妹妹这个笨拙的拥抱。

她把眼底那点湿气死死压回去,声音尽量平稳:

“不辛苦。”

“姐姐给幼宁做饭,不辛苦。”

温幼宁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