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二十一章

“有刺客!护驾!”宦官尖利的嗓音响起。

不过转瞬的功夫,密密麻麻的箭雨顷刻而至,方才还在拿着弓箭射杀猎物的勋贵百官,这会儿也成了被无差别攻击的猎物,神情狼狈的抱头鼠窜。

恐惧的尖叫声,奔走声,受伤的痛吟声,在四周此起彼伏。

良妃本就站在最前,无遮无挡,甚至还有些怔愣,下一瞬,她的身形一凛,双手执刀,转着刀柄挡下大部分飞来的箭矢。

原本作势挡在建明帝身前的贤妃等人,先是一愣,继而个个吓得花容失色,慌张失措的拉扯着建明帝,宫女内侍将她们围成一团。

建明帝到底是经过当年夺嫡之争,最终安稳坐上皇位的人,他皱着眉,并不显慌张,面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里,沉浸着浓稠的杀意。

继而,建明帝的四周,便有穿着赤红色飞鱼服的侍卫,一手持钢刀,一手持盾牌从天而降。

他们几乎在眨眼间,将各自的盾牌拼做完整的一大面,严严实实的挡在建明帝等人的身前,将无数的箭雨尽数挡在外。

与此同时,又另外分出几人,救下独自暴露在箭雨中的良妃,护送到一旁的安全处。

贤妃站在建明帝身侧,微不可查的打量着这一行从天而降的,从前未见过的侍卫。

他们一个个带着银制的面罩,只露出一双如鹰如隼的眼眸,周身气势惊人,光是站在那里,便能隐约的感觉到粘稠得化不开的煞气。

这便是龙鳞卫吗?

“去找永安。”

贤妃还在兀自陷入沉思,闻声一怔,转头隐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出声的建明帝。

他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只频频往姜妁所在的位置看去,贤妃看见了他眼底潜藏的担忧。

这铺天盖地的箭雨只有一阵,如今已经停歇下来,四周一片寂静,该躲的早已经躲起来,没能躲的几乎都已经横尸当场。

贤妃扯了扯嘴角,看向一旁的德妃和淑妃,她两人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甚至泛着白。

“既

然要去寻永安,不如也找找其他的几个孩子吧,棣儿他们几个,这会儿还在林子里,也不知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刺客追杀他们,还有永福她们几个姑娘,恐怕也吓坏了,”贤妃噙着一双红盈盈的泪眼,略带哀求的扯了扯建明帝的衣袖。

她很聪明,从不将自己的私心摆在前面,先提良妃的姜棣,再说嘉成皇后的永福公主姜妍。

她都表现得这般贤良淑德,压根儿不用她再提醒,建明帝自己都能想明白,一碗水要端平的道理。

建明帝只挥了挥手,算作是同意了。

几个公主尚且在近处,皇子们便要去林子寻了。

其中格外突出的一位,站在最前面,穿着的飞鱼服上,绣的不是飞鱼,而是怒目圆瞪张牙舞爪的睚眦,戴着的面罩也与其他的不同,像是金制的,却又暗淡些,面罩上雕刻着的,也是花纹繁复的睚眦,与他衣摆上的图案如出一辙。

他颔首应下,却并不出声,只比了个手势,其他的龙鳞卫便有条不紊的,迅速分作三队,一队继续留下护卫建明帝,一队去寻姜妁,另一队则往林子深处去。

龙鳞卫找过来时,姜妁正被十五护着,支着双眼睛在外面张望。

方才变故一生,素律还吓得呆若木鸡,倒是十五迅速反应过来,一脚踢翻面前的矮几,挡在她们身前,紧接着便是“笃笃”的利箭入木声。

“殿下,他们是谁?”素律跟着姜妁伸个脑袋往外瞅,看着熟悉,却从未见过这般服制,忍不住开口问道。

姜妁只瞥了一眼,迅速收回头,像是事不关己一般,淡声道:“龙鳞卫,你没见过也不出奇,整个大楚怕是也没几个人见过,因为见过他们的,要么是罪臣,要么是死人。”

素律大受震撼,扒着矮几正看得入神,下一瞬,为首那人似是有所觉一般,转过头,精准的对上素律的眼眸,那满是煞气的眼神,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正要缩回来,便见那一行人竟往这边走来,一个个握着绣春刀的手柄,近乎杀气腾腾。

姜十五将眉毛拧成一

团,双手已然握成了拳,警惕的看着他们越走越近,像是开玩笑一般,道:“殿下,莫不是皇上对您忍无可忍,想借此机会除掉您,顺便栽赃给刺客吧。”

素律干笑了两声,她能听出来姜十五并没有在开玩笑:“不会吧……”

姜妁歪回软椅上,冷眼看着越走越近的人,竟还唯恐天下不乱的点了点头,懒声道:“说不定呢。”

这把素律吓得脸色一白,微不可查的抖了抖腿,最后坚强的爬起来,挡在姜妁身前,大有昂首赴死的意思。

不等她做好视死如归的准备,那几人走过来,却也不走近,不远不近的站在一旁,为首之人向姜妁行了个礼,而后才道:“殿下可安好?”

说话之人的音色低沉,却很清朗,带着隐隐的磁性,很是悦耳,素律蓦的睁开眼,眼前的人早已将杀气尽数收敛,躬身行礼的模样甚至有些低眉顺眼。

“本宫无碍,”姜妁瞥了他一眼:“你们这是去寻人?”

龙鳞卫首领颔首,又道:“皇上担忧诸位殿下的安危,派臣等来寻。”

姜妁摆摆手,道:“你去找别人吧,本宫这儿有人护着。”

“是,”龙鳞卫首领应了一声,抬起头,锐利的眼眸扫过素律和神情戒备的姜十五,眼神又往姜妁那儿落了一下,随后干脆利落的转身,又带着人往别的方向去。

素律看着他们走远,心有余悸的拍了拍心口,道:“真是凶神恶煞。”

姜妁似笑非笑的看了素律一眼:“你以为,本宫就靠着他那点愧疚,便能在这宫里安然无恙的长大?”

素律面露茫然:“难道,不是吗?”

“他是对母后和本宫怀有愧疚,可他还是皇帝,是这天下的主宰,那么点愧疚,凭什么让他容忍本宫至此,”姜妁说着话,又转身望向别处,姜妍他们几个已经被龙鳞卫找到,正护送着往建明帝那边去,而去寻姜棣几个皇子的,还不见人影。

天边有乌云缓缓聚拢,隐隐有雷声翻滚。

少顷,一声惊雷炸响,伴随着疾风骤雨而来的,还

有平地而起,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行兵。

骑着高头大马的为首之人赫然便是西平王。

姜妁虚着眼打量他。

西平王乃先帝幺子,与晚年极宠爱的妃嫔所生。

二十年前那场夺嫡之争除了建明帝,便只有他活了下来,据说是先帝临终前为了保住他的命,让人带着封藩的遗诏以及刚刚十岁出头的西平王连夜赶往西京,而后以临终遗言为由,硬逼着建明帝起誓,中原铁骑不得踏入西京半步,若伤西平王半分,则降天罚,使他皇位不稳。

是以西平王便在西京平安长至如今。

姜妁总觉得这位皇叔脑子不太好,先帝让他留在西京,没事儿别出来明显是为了保护他,这下好了,建明帝不动他,他却自己跳出来寻死。

“许久不见,皇兄身子可还康健?”男人浑厚的嗓音穿过雨幕遥遥传来。

姜妁撇过去看,只见他骑着西京特有的乌骓马,乌骓马通体乌黑,唯有四个蹄子雪白,也叫踢雪乌骓,良妃那一匹乌云踏雪便是西京上供的乌骓马。

他穿了一身银白色的甲胄,身形高大,下巴上蓄满了络腮胡,看不清形貌。

据说西平王与建明帝生得颇为相似,许是都俏似先帝的缘故。

建明帝遥遥凝视着西平王,沉声道:“老八,你不好好待在西京,来朕的行宫做什么?”

西平王仰天大笑,带着讽意反问道:“皇兄莫不是看不出来?”

说罢一挥手,周边围拢的行兵将长刀竖起,步伐齐整的缓缓向中间靠拢。

西平王拿着一副弯弓在手上随意的把玩,随后又从箭袋里抽出一支长箭,搭在箭上,闭上一只眼,瞄准建明帝。

他的手一松,却没有长箭飞出去的踪影。

西平王撅着嘴“咻”了一声,歪着头用那只没闭上的眼看着建明帝:“皇兄的皇位坐得已经够久了,该换本王来坐坐了。”

姜妁注意到他搭在弓弦上的手并没有松开。

果不其然,他的话音刚落,拉着弓弦的手一松,闪着银光的长箭,破开雨幕直冲建明

帝而来。

若无人救驾,建明帝必然血溅当场,可半路杀出一个良妃,她从侧面刺入,伸出长长的朴刀一挡,再一个横扫,那一支带着凌厉杀气的长箭瞬间被拍落在地。

良妃收势,将朴刀竖立于身侧,闪着寒光的刀锋比她人还高,她斜眼睨着西平王,眼露嫌恶。

她一身赤红戎装,一头秀发高高竖起,干脆利落,浑身掩不住的英姿飒爽。

姜妁看得啧啧惊叹。

西平王已经做好这一支箭会被挡下的准备,毕竟方才铺天盖地的箭雨都没能伤他分毫,却没想到挡下这箭的人,竟是个女子。

他向来视女子为玩物,是男人的附庸,可由他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不要了即可当场丢弃的东西。

偏偏这回却被一个女子落了面子,西平王的脸色当即如同吃了苍蝇一般,难看得不行。

他寒着脸,转而挑衅建明帝,嗤笑道:“怎么?皇兄只敢躲在女人身后?”

建明帝却并不如他所愿,只是面色冷凝的看着他,沉声反问:“西平王,你这是要造反吗?”

西平王嘴角缓缓浮现一丝冷笑:“这怎么能是造反呢,臣明明是奉命前来,皇兄你忘了吗,是诸位皇子为夺大位,互相设计谋害,却不想,伤了皇兄你,皇兄你伤及要害时日无多,却又急又怒,不愿再让任一皇子登基为帝,将臣千里迢迢从西京请来,禅位于臣啊。”

姜妁听得忍不住发笑,这个西平王,总爱给自己编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前生好似是将罪过扣到了她头上,害她后来登基,还为西平王抗了好些莫须有的骂名。

“简直是信口雌黄!”贤妃勃然大怒,气得指着他的手直发颤。

西平王撇了她一眼,面露不屑:“男人之间说话,你个女人插什么嘴,”说罢又看向建明帝:“皇兄,待你这些后妃娘娘成了我的人,臣可得好好教教她们,什么叫三从四德。”

西京地处蛮夷,女子对西京的男人来说,兴许连个物件都算不上,自来便有父死子继,兄死弟承的习俗,不知有多少女子死

于磋磨。

便是他还没做什么,可说出来的话,也已经足够恶心人,贤妃等人已经一个个面露嫌恶,就连周边的内侍宫女,面上也是掩不住的愤懑。

建明帝双眼静谧如古井无波,他穿着那身明黄的龙袍,华盖之外风雨如絮,吹得他衣摆猎猎,却仍旧不惊他分毫,他冷声道:“你若是止步于此,带着你的人立马下山,朕姑且可放你一条生路,等你回到西京,朕概不追究。”

西平王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似的,不可置信中带着鄙夷的看着建明帝:“恐怕皇兄你还不知道吧,京城已是本王的囊中之物,本王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还有何回头的余地?况且本王为何要回头,只要皇兄你一死,你的皇子一死,胜者为王败者寇,还有谁敢妄言一句?”

他话音刚落,便有女子的轻笑声,被风送进他的耳朵。

西平王侧头看去,入眼便是侧身倚在软椅上的绝色,她一身红色的骑装似火,衬得她肤白胜雪,从雨幕中遥遥撇来的一眼,风情荡漾。

他有一瞬怔愣,浑浊的眼珠中难掩惊艳,西京风沙大,少见这般水灵灵,青葱似的姑娘,却又不像中原女子那般小家碧玉,是那种大气磅礴的美,极具侵略性,带着气势,带着掠夺。

“你再看,本宫就把你那双招子挖出来,给你做断魂酒。”

西平王猛然回神,那堪比世间绝色的女子连眼尾都不曾给他一眼,身边跟着的侍女一个难掩嫌恶,一个冷漠如冰。

他仰天大笑:“皇兄,到底还是中原多美人,待我当了中原的皇帝,这等艳福必也尽归我手。”

他这话一出,建明帝却变了脸色,他的神色阴沉,双眸终于染上了怒意:“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与西平王同是一挥手。

西平王的大军蜂拥而下,建明帝身边的龙鳞卫如同鬼魅般浸入战场。

龙鳞卫人少,可她们身形诡谲,看着像是在身前,实则人已经去了身后,手起刀落便是人头落地,可西平王的兵马多如牛毛,杀也杀不完,一时之间龙鳞卫隐隐落于下风。

“妁儿。”

建明帝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姜妁歪头看过去,无辜的朝他眨眨眼。

建明帝叹了口气,问道:“你也不想大楚落于这种蠢钝如猪之徒手里吧。”

他等了许久,本应该护卫在周边的骁骑营一直不见踪影,山脚下南大营的兵马也一直没有动静,姜棣他们还迟迟未归,倘若傅长生在,有西厂的番子在,他也不至于如此狼狈,如今,唯一的希望便是姜妁手里的那一支私兵。

是的没错,姜妁是大楚百年历程中,唯一可以豢养私兵的公主。

姜妁看着他笑:“儿臣有一个要求。”

“皇兄,你还在等什么?你在等南大营的兵马发现不对上来救驾吗?本王告诉你,南大营已尽数在本王的控制之中,皇兄还是乖乖束手就擒,莫要带着这些美人吃苦受罪。”

西平王嚣张的大笑声在周边回荡。

建明帝知道她想要什么,闭了闭眼,道:“朕答应你。”

姜妁勾唇一笑,与此同时,风雨骤歇,太阳从黑云中探出头来。

她取出腰间的哨子,长长的吹了一声。

西平王听见哨声,有一瞬怔愣,他也有些担心建明帝仍旧留有后手,侧耳细听了许久,仍旧没什么动静。

他只当姜妁虚张声势,正要开口再嘲笑她,身边的扶手却突然慌张地东张西望:“王爷,好像有什么声音。”

“能有什么声音,”西平王不以为意。

下一瞬,有什么快速跑动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西平王还没来得及慌张,一群身穿黑色程子衣的行兵,手拿钢刀从四面八方涌来,穿进战场,个个招式狠辣,简单直接,却致命。

势单力薄的龙鳞卫如有神助,局势彻底一面倒。

西平王见势不对,立马扯起缰绳,转身就要跑,他的山脚下还有余兵,护着他突出重围不成问题。

等他离开九黎山,便直奔京城,那里有他的所有兵马,还有王公大臣的家眷作筹码,不愁翻不了身。

西平王打算的很好,却不曾想他刚刚勒转马头,却被人一招横扫,从马上扫了下

来,护卫在他身边的骑兵,纷纷跌落马下,被手起刀落抹了脖子。

来人正是姜棣和消失已久的骁骑营众人。

风雨停歇,缓缓西落的太阳将最后的余晖洒向大地。

姜妁从软椅子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把镶着各色宝石的匕首把玩,一边缓缓朝西平王走去。

被姜棣摁在地上的西平王大惊失色:“你,你要做什么。”

姜妁将匕首横在他眼前,唇边噙着浅浅的笑:“本宫说了呀,你再看,就把你这双招子挖出来,给你做断魂酒。”

作者有话要说:以后的更新一般都在晚上十二点之前,如果卡文晚了会在评论说,不更也会请假,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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