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火堆时,

陈军借着最后一点余光,

抽出开山刀,

从旁边一棵松树上撬下一段树皮。

“你们看,这里就有引兽药。”

佟班长和陈勇凑近一看,

树皮缝隙里零零散散沾着灰白色药粉。

如果不是陈军刻意指出来,

夜里根本发现不了。

“那边还有。”

陈军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另一棵树,

“你们这是被人算得死死的。”

“人没露面,把你们能停脚、能过夜的地方都算计到了。”

听到这话,佟班长和陈勇的表情都难看起来。

陈军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他俩身上。

他脑子里飞快过着他们追击那三个人的路线,

再对照眼前这些提前布下的引兽陷阱,

心里忽地窜起一丝躁动,

是那种想跟高手过招的兴奋。

陈军没把话说满,

只招了招手,示意佟班长和陈勇跟上。

三人一狗离开,沿着林线往东北方向走。

陈军在前,大黄贴着他右腿,

佟班长和陈勇一左一右,枪都端在手里。

夜里的雪地又硬又滑,踩下去咯吱咯吱响,谁也没再说话。

走了不到五十米,北边林子里突然“呼”地一声,

一团黑影从冷杉后面斜着冲出来。

陈勇和佟班长几乎同时抬枪。

那黑影极快,

带着一股子腥膻气,

四爪在雪地上只轻轻一点,便横在了三人前方。

月光下,银黑色条纹一起一伏,正是那头公虎。

陈勇的枪口还对着它,手指已经压上护圈。

佟班长也绷着身子。

只有陈军没动。

他甚至连头都没转,只偏了偏脸,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笨蛋。”

公虎低低地“呜”了一声,像是回骂。

它歪着脑袋,那只淡金色的独眼在陈军身上转了一圈,

落到佟班长和陈勇身上,像在辨认什么。

陈军啧了一声:“看什么?自己人。”

公虎甩了甩尾巴,仍不动。

陈军突然跨前一步,抬起右腿就朝公虎后臀上踹了过去。

“砰”的一下,

皮靴踢在虎身上,发出一声闷响。

公虎挨了一脚,

见陈军还要踢他,

极快地横跨半步,躲开之后又用肩膀朝陈军撞回来。

陈军早有防备,侧身一让,顺手在它脑门上拍了一巴掌。

“笨得跟猪一样!”

陈军骂,

“追个狼,人没追着,还让头狼遛了一圈,你倒是回来得挺快!”

公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短而沉,像从腹腔里挤出来的。

绕着陈军踱了半步,忽然把右前爪一伸,不轻不重地勾在陈军脚脖子上。

陈军正往前走,脚下被这么一绊,一个踉跄,差点栽进雪里。

佟班长和陈勇看得目瞪口呆。

陈军骂了句极脏的,

公虎立刻回了一串更低的吼声。

陈军回手要抓它耳朵,

公虎一甩头,身后那条粗尾横着扫过来,带着雪沫抽向陈军肩膀。

陈军一低头躲过去,

刚直起身,那尾巴又回过来,

这次顺着后颈绕了半圈,不紧不松地勒住。

陈军被勒得仰起下巴,

嗓子里骂声都变了调:“你松开……你他娘……”

公虎低低“嗷”了一声,

非但没松,反而往后一坐,

把陈军拽得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雪地上。

陈勇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班长,这……”

佟班长慢慢把枪口垂下去,

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看着吧……”

公虎松开尾巴,退到一旁,

蹲坐下来,独眼斜着看陈军,

胸脯起伏,鼻子里喷着白气。

陈军从雪里坐起来,

满脸雪碴,也不擦,指着公虎鼻子骂:

“有本事把头狼拿下啊,跟我这找什么不痛快。”

公虎别开头,尾巴尖在雪地里扫了扫,不看他。

陈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雪,

回头见佟班长和陈勇还端着枪愣在原地,低声道:

“走啊。”

陈勇这才反应过来,小声嘀咕:

“我算看明白了,这虎……成精了。”

“成什么精。”

陈军活动了一下脖子,

“就是欠揍。”

话没说完,

公虎已经起身,走到他右侧,

肩膀几乎贴着陈军大腿,步子放得极慢,像故意与他并排走。

陈军没再踢它,而是用右腿膝盖狠狠顶了公虎左侧肋下。

公虎自然还手,右前爪收回间,再次绊向陈军,

陈军当然再防着公虎,见虎爪绊过来,

一脚踩在了虎爪上。

“嗷——!”

“砰!”

公虎自然不干了,倒是不疼,但对于猫科动物来说,

它的爪子必须在上面,

后退蹬地,虎肩隆起向着陈军后腰就顶了过去,

陈军后腰一软,身体前倾,眼看就要失去平衡,

“操!”

低骂一句,索性抬起右肘接着摔下的力道,

直奔公虎额头砸去。

“砰!”

“吼!”

公虎虎头吃痛,梗着脖子,将陈军彻底顶倒在雪地。

之后一人一虎就滚到雪地上,

虎吼人骂,再次响了起来。

佟班长和陈勇面面相觑,

大黄早早躲远,

见陈军和公虎打闹起来,它干脆找了一棵树下,趴卧起来。

一时间,

佟班长和陈勇有些哭笑不得,

之前追击的紧迫,发现被人算计的后怕竟然消失了大半。

从雪地上爬起来之后,陈军和公虎便再没消停过。

虽然还是继续往前走,

公虎走两步就要拿肩膀顶陈军一下,

陈军更不客气,抬手一巴掌拍向虎脑门。

公虎偏头躲开,尾巴绕过来又要卷陈军的脚踝,

陈军跳着脚躲闪,嘴里骂骂咧咧,脚下积雪被踩得扑扑作响。

佟班长后来干脆不看了。

陈勇走在他旁边,肩上的枪晃来晃去,隔一会儿就忍不住笑出一声。

雪夜里的林间其实不算太暗,

月亮从云缝里漏下来,

把树影投在雪面上,一片一片灰蓝色的斑驳。

公虎的银黑色条纹在这种光线里反而更清晰,

它每一下扑腾、每一次甩尾,都带起碎雪纷扬,

在月光底下亮得像撒了一把细盐。

陈军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它对峙,

右肩的旧伤被牵扯得隐隐发酸,

但他浑没当回事,反而越打越来劲。

公虎也是。

它那只独眼里映着月光,

瞳仁缩成细细一道竖缝,

喉咙里咕噜噜的声响忽高忽低,跟陈军对骂个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