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着陈军营地东南方向大约五里的林子里,三道身影依然在赶路。

走在前头那人步幅大而稳,

后跟每次落地都有一个极轻的碾转动作,像在雪面上烙下一个浅浅的圆印。

身后两人跟着他的脚印走,

省力不少,但呼吸还是粗了,

白雾一团一团从嘴脸喷出来,散了又聚。

大约两个小时之前,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崖壁下停过脚。

引兽药已下,

老配方的,油脂里掺了狼髀骨磨的粉和几味腥膻的草籽。

雪天化得慢,气味能顺着风飘出去五六里地。

领头的还特意选了几处适合过夜的地点下药。

但凡这片林子里有狼群在觅食,闻到这个味,十有八九会被勾过去。

只要后面那几个追兵顺着脚印摸到这片林子,那些引兽药就会替他们招呼上去。

野狼饿了一冬,碰上现成的“饵”,不咬几口不会罢休。

等追兵被狼群缠住,能解决掉后边追击之人最好,

解决不掉,也会缠住他们,

只要在有段时间,他们早已经翻过三道梁。

这个算盘打得很响,

响到他们在背风地休息的时候,脸上都带着放松看热闹的表情。

入夜后,果然他们身后的林子里,

忽然响起狼嚎。

领头那人侧耳听了几息,嘴角压不住地扯了一下。

药起了作用,狼被引过去了。

他身后一人低低“呵”了一声,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吐一口气。

另一人把肩上扛着的枪换了个手,松了松筋骨,脊背肉眼可见地塌了几分。

三人之间没说话,

但那种笃定的、稳定的情绪在空气里弥散开来,连呼吸都匀了不少。

这时,

林子里猛地炸开一声虎啸。

那声音和狼嚎完全不是一回事。

沉、厚、短促,

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怒意。

领头那人愣在原地,

“怎么有老虎?”

他不可置信的打量着四周,

这里的林子虽然已经算密集,

但并不连着大山脉,

根本就不是老虎的活动范围。

虎啸未落,枪声响起,

还是五六半的声音,

不过枪声之间的间隔,更平稳,

显然射击之人的枪法非常厉害,

他们都是用枪的高手,

这枪响里的门道他们听得出来,

三人的脸色几乎是同时变了。

身后两人互相看了一眼,

先前那个“呵”出来的笑已经僵在脸上,嘴唇抿成了两条灰白的线。

领头人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按在了腰间短枪的握把上。

他脑子里快速理了一遍,

狼嚎先响,说明引兽药确实引来了狼群。

但紧接着虎啸就压了过来,虎比狼快,比狼凶,狼群被虎一冲,十有八九散了架。

然后枪响,

可开枪的不是早上追击他们那些人,而是另一个人。

是一个打法老道、枪法极准的人,

这意味着林子里有个厉害的人物存在。

而且,

这个人打枪的功夫在他们之上。

不知道这人是敌是友。

同时也有老虎出现,

按照老虎的活动范围,他们这里并不安全。

最让领头之人心慌的原因是他的直觉,

他觉得,这开枪之人和老虎是一起的,

不然,

枪响过后,

要么人逃,要么虎躲,

可到现在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哪怕是老虎警告震慑的虎吼也没用,

也没有多人射击的声音传来。

领头人的手指在枪柄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两人,两人的脸在月光底下白得发青。

“不能停,走。”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极低,

“别管什么引兽药了,天亮之前翻过三道梁。”

他转过身,不再听身后的动静,迈开步子就往东南方向扎进去。

身后两人紧紧跟上,三只脚踩在雪地里,把方才那些算计和得意碾了个粉碎。

风从西边吹过来,

把第三轮枪响裹在碎雪里,远远地送进三人耳中。

这一次只响了一枪。

单发,干净利落。

之后便再也没了动静。

领头人回头,

那种说不清的直觉,反倒更加清晰了他的判断。

......

于此同时,

相隔此地将近三十公里的一处,山沟里正生着一处篝火。

“马哥这个时间进山到底因为啥?”

“因为啥,因为穷,因为咱们要为钱卖命。”

被硬硬的顶回一句,

问话之人,脸色难看,嘴上没停,

“好不容易过两年安稳日子,咋又为钱卖命?”

“咱们该还的情分也还的差不多了吧。”

“哼!”

“人情哪有那么容易还的。”

“也不想想你能安稳过这两年,身份是咋来的。”

火堆里一根湿柴“噗”地爆了一下,

溅出几点火星,落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闪了闪就灭了。

年轻那人裹了裹棉袄,又把刚才的话接上了:

“马哥,咱们带人进山,到底接的是谁啊?”

“不该问的别问。”

年长的把树枝从火堆里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像在量什么,

“咱们只管把人送到地方,剩下的不归咱们管。”

年轻的那人撇了一下嘴,声音闷在棉袄领子里:

“不问不行。”

“你总得让我知道,咱俩在这冻死人的沟里蹲着,到底等的是啥吧?”

“接人,走老猎道,送出去。”

“这可是脑袋别在裤腰上的事,这人情可大了!”

年长的没接话。

他盯着火堆看了一会儿,

把树枝折成两截,扔进火里,这才慢吞吞地开口:

“清楚不清楚的,有啥区别?”

“让咱干啥咱干啥。”

“老猎道走了不是一回两回了,夏天走,冬天也走,接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自己愿意走的,也有被人绑着走的。”

“咱只管带路,别的事知道的多死的快。”

他抬起眼皮看了年轻的那人一眼,

“看见了也当没看见,知道了也要装糊涂,这才是聪明。”

年轻的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伸手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

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火堆。

“走上回走那条道吧。”

“嗯。”

声音又停顿了片刻,

年轻的那人似乎在回忆,

“那次带了五个人。”

“嗯。”

“路上折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