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鸡奖颁奖礼落下帷幕。

晚宴,灯光璀璨,觥筹交错。

魏立群手里端着那座金鸡奖杯,穿过端着香槟攀谈的人群。

他没有去理会那些急于套近乎的资方,径直走到江辞面前。

他端详着眼前这个在名利场里穿着一身土灰毛衣的年轻人。

魏立群伸出满是皱纹的手,用力拍了拍江辞的肩膀。

“这奖杯里,有你一半的功劳。”魏立群声音浑厚,透着几分洞察世事的清明,

“但你小子,要的不是这个吧?”

江辞端起旁边长桌上的一杯香槟。杯沿刻意压低了一寸,稳稳地碰在魏立群的酒杯上。

“叮”的一声脆响。

“魏老,实至名归。”江辞笑得坦荡。

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碰完杯,江辞放下空酒杯。

他转身顺着宴会厅边缘的阴影往外走,悄然消失在衣香鬓影的喧嚣中。

次日清晨。

微博热搜炸锅。

前三的词条全带着刺眼的暗红色“爆”字。

“江辞庆功宴中途离场,疑似输不起。”

“顶流耍大牌,江辞拒绝二十家头部媒体专访。”

“消失的五分钟:江辞红毯作秀后破防全纪录。”

营销号闻风而动,黑子倾巢出动。

华艺等几家竞争公司的水军疯狂带节奏。

星火传媒会议室。

孙洲看着平板电脑上满屏的恶毒攻击,头皮一阵发麻。

他疯了一般拨通江辞的电话。

“辞哥!全网都在黑你耍大牌输不起!公关稿已经备好了,你人到底在哪?”

“推掉今天所有的采访和通告。”电话那头,江辞的声音夹着呼啸的风声,依然散漫,

“别管网上那群野狗,我有正事办。”

嘟——电话挂断。

孙洲拿着手机欲哭无泪。

他哪里知道,此时被全网黑子口诛笔伐的顶流,根本没躲在哪个高级酒店的总统套房里黯然神伤。

京城五环外。

一片破旧的城中村。

一辆出租车停在泥水横流的路口。

车门推开,江辞迈步下车。

按照手机上的地址往巷子深处走。

四周是密集的握手楼。

导航最终停在一家门头严重掉色的“正宗兰州拉面”门前。

江辞视线一转,推开旁边一扇生了红锈的窄小铁门。

他顺着只够一人通行的水泥楼梯往下走。

没有灯,全凭手机电筒的微光探路。

地下室的走廊阴冷。

走到最深处,一扇木门虚掩着。

江辞伸手,推开木门。

这是一个不足十五平米的地下储藏室。

靠墙支着一张破旧的折叠行军床,墙角堆着成摞的红牛空罐子和外卖包装盒。

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掉漆的电脑桌。

李谦站在桌前。

他穿着一件袖口磨破了洞的军绿色冲锋衣,头发油腻打绺。

眼窝深陷,胡茬杂乱地爬满下巴。

他本人比资料照片上看起来还要憔悴干瘦,脸颊两侧完全凹陷进去。

看到江辞走进来,李谦绷直身体。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伸手去抓桌上的一瓶矿泉水。

手抖得非常厉害。

“江……江老师。”李谦双手捧着那瓶两块钱的矿泉水,递了过去。

江辞没接那瓶水。

他随手摘下鸭舌帽和口罩,扔在旁边的行军床上。

目光越过李谦的肩膀,落在桌面上那台老旧的台式组装机上。

屏幕上的剪辑软件卡在百分之十一的进度条上。

江辞拉过旁边一把满是划痕的折叠铁椅,直接大刀阔斧地坐了下去。

“你这渲染设置不对。”江辞握住那只表面满是油汗印记的鼠标,快速点击,

“缓存盘全选在C盘了。内存才16G,难怪导一条样片要半天。”

李谦僵在原地。

他举着矿泉水瓶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脑子里一片空白。

江辞手指在机械键盘上翻飞。

调出任务管理器,结束进程,清理缓存,重新分配虚拟内存的盘符路径。

“有没有U盘?带PE系统的。”江辞头也没回。

“有……有。”李谦慌乱地回过神,赶紧拉开抽屉,翻出一个磨损严重的金属U盘,递了过去。

江辞一把接过,插在主机前置面板上。

重启电脑,左手食指狂按F12。

进入引导界面,格式化C盘,重装纯净版系统。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李谦看傻了。

在他的预想中,江辞这种出门带保镖、住总统套房的顶流巨星,踏进这间贫民窟一样的地下室,哪怕不捂着鼻子嫌弃,也至少会保持高高在上的审视姿态。

可刚才的他熟练的像个网管。

江辞拔下U盘,扔在桌上。

他转过身,视线落在键盘旁边的一沓A4纸上。

最上面的封面上印着两个黑体字:《失孤》。

江辞伸手把剧本拿了起来。

李谦立刻站直。

“剧本我看过了。”江辞开口。

李谦攥着衣角。

“第三十二场。”江辞翻开剧本,手指点在纸面上,

“雷泽宽在长途汽车站发传单,被当地人当成人贩子打了一顿,推在泥水里。”

江辞抬起头,盯着李谦。

“你写他哭了。不对。”江辞声音发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然。

李谦愣住。

他结巴了一下:“江老师……雷泽宽找了那么久,处处碰壁,甚至被人殴打。我觉得他在这个时候,应该有一个情绪崩溃的释放点,观众才会有共鸣。”

“没找到孩子,他有什么资格崩溃?”

江辞身子前倾,强大的压迫感笼罩了这间逼仄的地下室。

“一个在路上跑了十五年的人。”江辞指节敲击着桌面,“挨过无数次打,遭过无数次白眼。他睡桥洞、啃冷馒头,那身骨头和皮肉早就麻木了。”

江辞直接把剧本扔回桌上。

“他被推在泥里,第一反应不是哭。”江辞看着李谦,“他会立刻爬起来,去摸怀里那个装传单的包。”

“他要检查里头印着孩子照片的传单,有没有被泥水弄脏弄湿。”江辞吐字清晰:“传单湿了,他就没法发了。那叠纸,才是他的命。”

李谦如遭雷击。

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比他这个亲妈编剧、更懂雷泽宽的创作者。

这是真正的知音。

李谦眼眶通红。

强行忍住那种想要放声大哭的冲动。

他在这条绝路上熬了五年,终于等来了一个懂他的人。

江辞往后靠去,背靠在折叠铁椅上。

“我演。”

“投资我来找。”

江辞说。

李谦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他一把撑住桌子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但我有两个条件。”江辞竖起一根手指。

“您说!我都答应!”李谦声音嘶哑。

“剧本。”江辞指着桌上,“咱俩一起重新磨。”

“好!”李谦毫不犹豫。

“片酬我不要。”江辞竖起第二根手指,“服化道、美术,必须真实。”

李谦呼吸一滞。

江辞现在的片酬,哪怕是折算投资,也是一笔巨额资金。

“我答应!”李谦点头,眼神狂热。

江辞放下手。

他看着李谦那张满是胡茬、饱受摧残的脸。

“第三……”江辞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