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谢宇第二次走进那栋灰白色的大楼。

外面零下三度,他呼出来的气在空气里变成白雾,挂了两秒就散了。

台阶上的霜比上次厚了一层,靠着门口的位置被踩出一条深色的水迹。

这次不是刘副科长接待了。

传达室的人在电话里说了几句,挂了之后让他去四楼。

四楼比三楼安静,走廊里铺的不是塑胶地板,是浅灰色的地砖,擦得反光。

日光灯管全亮着,比三楼整齐。

墙上挂着几幅装在镜框里的合影照片,照片里的人站成一排,背后是红色横幅,字看不太清。

谢宇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最后一间办公室的门是关着的。

门牌上写着"综合管理处",下面一行小字是处长和副处长的名字。

他敲了两下。

"进。"

里面的声音比刘副科长沉一些。

推门进去,办公室比三楼的大了一圈。

靠墙一排书柜,里面整齐地摆着文件盒和几本政策汇编,书脊上的字很新。

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剃得很短,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

桌上放着谢宇三天前留给刘副科长的那份项目简介。

简介被翻过了,有几页折了角。

"坐吧。"

副处长指了一下对面的沙发,不是椅子。

沙发是棕色皮面的,有些年头了,坐下去的时候皮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你是微光科技的?"

"是。"

"CCPS平台。"副处长翻了一下桌上的简介,"杭州NMPA批的资质,001号。"

"对。"

"材料老刘给我看了,技术方案写得很详细。"

副处长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放下,拧了一下杯盖。

"我也了解了一下你们在杭州的运行情况,三个城市在线,日均订单量不低。"

谢宇点头,没有接话。

副处长在说信息,不是在问问题。

等他说完。

"但是呢。"

又是"但是"。

谢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们的平台在杭州运行得好,不代表在我们这里也能跑起来。"

副处长把简介合上,放到桌子右侧。

"杭州的冷链基础设施是什么水平,我们这边是什么水平,你应该也看到了。"

"看到了。"

"药品流通的格局也不一样。"

副处长往椅背上靠了靠。

"杭州有国药有华润有上药,头部企业集中,标准化程度高。"

"我们这边以中小型药企为主,很多是本地经营了十几二十年的老企业。"

他说话的速度不快,每句话之间停一下,像在给谢宇留消化的时间。

但谢宇知道,这不是留时间,是在一层一层地铺。

铺的是"你们不了解我们"。

"你们的平台要接入本地的药品流通体系,涉及到数据对接,标准统一,监管衔接。"

副处长又喝了一口水。

"这些不是签个协议就能解决的。"

谢宇点了下头。

"需要本地化的适配方案。"

"对。"副处长看了他一眼,"这个方案你们有吗?"

"正在做。"

"做到什么程度了?"

谢宇停了两秒。

三十页方案里有一个章节专门写了不同地区的适配框架。

但那是通用版的,没有针对这个城市做过专项调研。

"框架有了,针对贵市的具体方案需要实地调研之后才能细化。"

副处长没有说话。

他又喝了一口水。

杯盖拧开,拧紧,放下。

动作很慢。

"谢总,我说句实在话。"

谢宇等着。

"你们从杭州过来,带着NMPA的资质,带着技术方案,这些我们都认可。"

他停了一下。

"但我们这边有自己的节奏,有自己的流程,有自己的考量。"

谢宇听出来了。

这不是"研究一下"。

这是"你们外来的,凭什么进来"。

不是用这几个字说的,是用一整段得体的官方语言包裹着的,但意思只有一个。

你的东西再好,也得按我们的规矩来。

谢宇心里没有生气。

他跑过德宁,见过赵德明那张脸从轻蔑到认清的全过程。

赵德明是商人,商人的阻力来自利益。

这里的阻力不一样,来自系统,来自惯性,来自"我没有义务替你开门"。

前者可以用数据击穿,后者只能等窗口。

"这样吧。"副处长合上了保温杯,"你们先把本地化方案做出来,做详细一点。"

他站起来,整了一下夹克的下摆。

"然后我们内部再研究一下。"

研究一下。

和三天前刘副科长说的一模一样。

只是换了一个更高级别的嘴。

谢宇站起来,和副处长握了手。

"感谢您的时间,方案做好之后第一时间发给您。"

"好,不用急。"副处长送他到门口,"你们杭州的运行数据如果有更新,也可以同步给我们看看。"

"好的。"

谢宇走出四楼的时候,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

地砖反着日光灯的光,每一步都踩出轻微的回声。

他下了楼,经过三楼的时候,看到刘副科长办公室的门关着。

门缝底下透出一点灯光。

没有停。

走出大楼。

外面比三天前更冷了。

风大了一号,从北边过来的,带着一股煤烟的焦味。

天还是那种灰白色,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云,天和云是同一个东西。

谢宇站在台阶上,没有马上走。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倒,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把手插进羽绒服的口袋里,右手摸到了手机。

掏出来,亮屏。

没有新消息。

他没有给林彻打电话。

上次打完电话,林彻说了一个字"等",那个字还没有过期。

不需要再打了。

他低头翻手机,翻了大约十秒。

翻过通讯录,翻过微信联系人。

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

号码的备注是一个人名,后面跟着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这个城市的名字。

是CCPS上线之前,谢宇在全国各地跑冷链调研的时候加的一个本地人。

不是官员,不是企业主。

是一个在本地做了十五年药品配送的中间商。

当时在一个冷库门口碰到的,聊了二十分钟,加了微信,后来再没联系过。

谢宇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

手指悬在屏幕上面,没有按下去。

风又吹了一阵,他的鼻尖冻得发红,手指也有点僵。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

转身走下台阶,去了对面那条巷子里的面馆。

又点了一碗刀削面,还是八块。

面端上来之后热气扑脸,他先吃了两口。

面馆的窗户上又蒙了一层雾气,和三天前一样。

老板在后厨用刀削面片,刀落在面团上的声音又快又稳,一下一下的。

谢宇嚼着面,看着窗外模糊的灰色轮廓。

副处长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是在分析措辞,是在想那个"本地化方案"到底需要什么。

他需要了解这个城市的药品流通到底长什么样。

不是文件里写的那种,是实际跑的那种。

哪些药企在做,怎么做,冷链用谁的,温控用什么标准,出了问题找谁。

这些东西坐在卫健委的沙发上问不出来。

得去地面上问。

问谁?

谢宇掏出手机,把那个号码又翻出来。

一个在本地做了十五年药品配送的人。

这次他没有犹豫。

拨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