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锋芒

光盘交给孟涛后的第三天,省城晚报又登了一篇报道。

这次比上次更猛。

记者直接点出了钱海生背后那个人的名字——省里某位实权人物的远房侄子。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说的是谁。文章详细描述了那个人如何通过关系网为钱海生的工地保驾护航,如何压下了之前的安全事故调查,甚至连周老板被放出来的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林修看到报道的时候,正在石榴树下喝茶。

周梦薇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那份报纸,气喘吁吁。

“林修!你看!”

林修接过报纸,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完,他放下报纸,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梦薇看着他。

“你怎么不高兴?”

林修摇了摇头。

“不是不高兴。”他说,“是在想,接下来会怎么样。”

周梦薇愣了一下。

“接下来?”

林修点了点头。

“那个人,”他说,“不会就这么认输的。”

傍晚的时候,林修的预感应验了。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林修。”电话那头,是一个低沉的男声,和上次一样。

林修没有说话。

“我上次告诉过你,”那个声音说,“那个案子,到此为止。”

林修等着。

“你不听。”那个声音继续说,“现在,后果来了。”

林修的心微微一沉。

“什么后果?”

那个声音沉默了两秒。

“你那个公司,”他说,“明天开始,会被查。”

林修没有说话。

“税务、消防、工商,”那个声音说,“一个一个来。你最好提前准备一下。”

电话挂了。

林修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周梦薇走过来,看着他。

“林修?怎么了?”

林修转过头,看着她。

“没事。”他说。

那天晚上,林修没有睡。

他坐在石榴树下,看着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又钻进去。

他在想那个人说的话。

查公司。

税务、消防、工商。

一个一个来。

他知道,这不是威胁,是通知。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林修去了公司。

他把所有账目、合同、文件都整理了一遍。

修远咨询开业以来,接的案子一共二十三个。其中十五个没收钱,八个收了,但都是正常咨询费,清清白白。

他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些材料,忽然笑了。

查吧。

查不出什么。

上午十点,税务局的人来了。

两个穿制服的人,面无表情,拿出工作证。

“林修是吧?接到举报,你公司涉嫌偷税漏税,需要配合调查。”

林修点了点头。

“请。”

那两个人把公司翻了个底朝天。

账本、发票、银行流水,一样一样查。

查了两个小时。

什么也没查到。

带头的那个脸色有些难看。

“你这些账……”

林修看着他。

“有问题吗?”

那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最后,他们灰溜溜地走了。

下午两点,消防的人来了。

又是两个穿制服的人,又是面无表情。

“接到举报,你公司存在消防安全隐患,需要检查。”

林修点了点头。

“请。”

那两个人把公司转了一圈。

灭火器在墙角,保质期内的。应急灯亮着。电线都走的是暗线,没有乱拉乱接。

什么也没查到。

带头的那个脸色更难看了。

“你……”

林修看着他。

“有问题吗?”

那人没说话,转身走了。

下午四点,工商的人来了。

还是两个穿制服的人,还是面无表情。

“接到举报,你公司涉嫌超范围经营,需要核实。”

林修点了点头。

“请。”

那两个人把营业执照看了三遍。

经营范围:咨询服务。

所有案子,都是咨询服务。

什么也没查到。

带头的那个脸色铁青。

“林修,”他说,“你等着。”

他们走了。

林修站在公司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上,林修回到东风巷。

周梦薇正在院里等他,看见他进来,连忙迎上去。

“林修!我听说今天……”

林修点了点头。

“没事。”他说,“都查过了,什么也没查到。”

周梦薇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吓死我了。”

林修伸出手,把她抱进怀里。

“不怕。”他说,“我没事。”

周梦薇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说话。

陈伯庸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他们,又退了回去。

月光下,石榴树的影子静静地躺着。

那天晚上,林修的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林修,”那个声音说,“你挺有本事。”

林修没有说话。

“税务、消防、工商,什么都没查出来。”那个声音继续说,“不过,这只是开始。”

林修等着。

“那个姓郑的安全员,”那个声音说,“他儿子在哪个学校,你知道吗?”

林修的心猛地一沉。

“你想干什么?”

那个声音笑了。

“不想干什么。”他说,“就是想告诉你,有些人,可以动,有些人,不能动。”

电话挂了。

林修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很久没有动。

周梦薇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站在那里,走过去。

“林修?”

林修转过头,看着她。

“梦薇,”他说,“我要出去一趟。”

周梦薇愣了一下。

“去哪?”

林修没有回答。

他只是抱了抱她,转身走进夜色里。

那天晚上,林修去了郑安全员的家。

郑安全员正在屋里发呆,看见他进来,连忙站起来。

“林先生——”

林修摆了摆手。

“郑工,”他说,“你儿子最近没事吧?”

郑安全员愣了一下。

“没事啊,怎么了?”

林修看着他。

“有人可能会动他。”

郑安全员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什么?”

林修把电话里的话告诉了他。

郑安全员听完,嘴唇在发抖。

“林先生,”他说,“我……”

林修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怕。”他说,“从明天开始,让你儿子换个学校。钱我来出。”

郑安全员看着他,眼眶红了。

“林先生,这怎么行——”

“行。”林修打断他,“你帮了我,我不能让你出事。”

郑安全员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

“林先生,”他说,“你是个好人。”

林修摇了摇头。

“我不是什么好人。”他说,“只是有些事,不能不管。”

那天晚上,林修又去了老吴的家。

老吴正在屋里喝酒,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林先生?”

林修在他对面坐下。

“老吴,”他说,“你最近小心点。”

老吴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

林修把事情告诉了他。

老吴听完,沉默了很久。

“林先生,”他终于开口,“你还要继续查?”

林修看着他。

“要。”

老吴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从床底下翻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手机。

“林先生,”他说,“这里面有一段录音。”

林修愣了一下。

“什么录音?”

老吴把手机递给他。

“那天晚上,”他说,“我去找过周老板。”

林修看着他。

“我想问他,能不能多给刘桂芬一点钱。毕竟人是他工地上死的。”

他顿了顿。

“他没答应。但他说了一些别的话。”

林修接过手机,打开录音。

录音里,周老板的声音很清晰:

“……你以为我想这样?上面有人压着,我能怎么办?那个脚手架的事,我早就报上去了,他们不让换,我有什么办法?钱海生?他算什么,他背后那个人,才是真正的爷……”

林修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老吴。

“老吴,”他说,“你知道这段录音意味着什么吗?”

老吴点了点头。

“知道。”他说,“所以一直没敢拿出来。”

他看着林修。

“林先生,你要是用得上,就拿去。”

林修握着那个手机,很久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他回到东风巷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

周梦薇还没睡,坐在堂屋里等他。

看见他进来,她连忙站起来。

“林修——”

林修走过去,把她抱进怀里。

“没事。”他说,“都安排好了。”

周梦薇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

“林修,我怕。”

林修抱紧她。

“不怕。”他说,“有我在。”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石榴树上。

那些红透的石榴,在月光下静静地挂着。